“于是,她说……”
“——我便亲自创造一份奇迹,赠予这个世界。”
索伦的声音,就那样落在了那句话的尾音上,声音很轻,在餐馆里略显浑浊的空气里缓缓飘了一截,便无声地消散了。
随后,餐馆里一时静得过分。
并非那种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似乎因被故事灌得太满了,满到再也盛不下一句多余的话语,因而产生的微微发胀的静。
窗外的风从破损的橱窗缝里挤了进来,卷起桌角一张卷了边的旧菜单,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不忍心打破这气氛。
娜塔莉手里的叉子还搁在餐盘里,盘底只剩了一点意面酱的残渍,可她的视线却始终没落在那盘子上——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停下了咀嚼,只觉得方才索伦所讲述的一切……
那个披着光鲜外表的光启孤儿院、那对两小无猜的少年少女、那名被带走的后,获得了新生的阿莱斯蒂、那场在其出道一周年后,堪称绝技的完美演出、那座被炮火染成暗红色的玛迪诺斯城、那些在硝烟里交握的手、那道从天顶坠下的白金光柱、还有在最后,那位站在广场中央张开双臂的灰发少女……
只觉这些……都还沉重地压在眼前,沉得她一时眨不了眼。
星沙也是一样,她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斗篷角,衣料被她手指的温度搓得微热,整个人静静横在那里,像是也听呆了。
而索伦没再看她们,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记忆里那座正在被白光吞没的城市上慢慢收了回来,停了一息后,又毫不着力地扭向了窗外——
夜色,已然悄悄漫了上来。
故事太长,以至于半日过去都无人察觉,故事太短,以至于仅仅半日,就几乎讲完了两人的一生。
天幕上,那几颗还在倔强闪烁的旧卫星灯,在残破楼群的剪影后忽明忽暗。
“……时间不早了。”
索伦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平缓,却不再有方才讲述时那种微微发亮的劲头。他伸手把面前喝空了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给这场漫长的讲述正式画了个暂歇的句点。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娜塔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眉心一蹙,叉子“叮”地一声磕在盘沿上,脆响在安静的餐馆里难免显得有些突兀。
“喂……别吊人胃口啊,索伦先生。”
她半歪过身子,不愉快的情绪明晃晃地挂在眉梢上,就像是连续剧被突然掐断,硬生生卡在了最高潮的镜头前似的,这种情况,任谁都会有点被攥住后颈的憋闷感。
星沙也在这时慢半拍地跟着点了点头,声音比娜塔莉柔和一些,却也掩不住那份急切。
“所以……最后到底结果如何?”
“那个…‘终点之光’,她真的挡下来了?”
索伦没有接话,他依旧侧着头看向窗外,肩线松松地垂着,黑框眼镜的镜片在窗外那昏暗的天光下,反出模糊的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餐馆里又静了下来,而这次的静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悬置感,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却迟迟未断的琴弦。
娜塔莉等了片刻,见索伦实在没有要继续的意思,便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往椅背上一靠,准备自己给自己找找台阶。
她拿起叉子无意识地拨了拨空盘子里的残渣,视线也飘向了窗外那座沉默的废城轮廓,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一点自我说服的意味。
“嗯……既然这座城市还能以这种完整度留存在这里,就说明她……说明阿莱斯蒂肯定是成功了吧?”
娜塔莉的分析很正确,毕竟,如果终点之光真的落下来了,那这座城早该连一粒尘埃都不剩了,哪还会有他们脚下这块还能磕出回响的地板、哪还会有那块等着维修的巨屏、又哪还会有能让索伦把那些旧事,一截一截讲给她们听的余裕?
待娜塔莉的话音落了好几秒,索伦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身,先看了娜塔莉一眼,又极轻地扫过星沙,然后又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声说道。
“到底结果如何,等你们修好了大屏,接入手机后,视频里便自然可以得见了。”
闻言,娜塔莉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嘴,盯了他两秒,才把叉子往盘里一搁,不可知否地抬眼看着他。
而索伦,就像是一定要问个确切的答案似的,顿了顿,又眯了眯眼,继续追问道。
“……”
“你能修好的,对吧?”
娜塔莉见此,耸了耸肩,语气松快了些。
“八九不离十吧,今天进度很乐观,也许要不了几天就能完事了。”
索伦听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了。”
然后他就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便朝着餐馆门口走去。门被他推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吱呀——”声,夜风顺势灌进来,把桌面上那张卷边的旧菜单吹得打了个旋,又轻轻贴回桌脚。
他的身影在门外那昏暗的光线下停顿了片刻,瘦削的肩线微微缩了缩,像是把领口拢紧了些,随后,便一步一步地融进了街影里,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得听不清了。
门慢慢合上,那声闷响在餐馆里拖出一小截尾音,然后,一切又沉了下来……
片刻后,星沙才轻轻开了口。
“索伦先生他一定……很希望有人能看到阿莱斯蒂小姐的所作所为吧?”
娜塔莉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餐盘,半晌才轻轻吐了口气。
“是啊……”
她抬眼,再次望向窗外那块巨屏,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即便……这座城里除了他,也没人能看了。”
————
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但残酷点说,客观上就是这样。
这座城早被抽空了人烟,他们修那块大屏、接那些线路、一点点把信号重新建立起来,说到底也就是给一个早已没有观众的旧影像,找一块能亮起来的,气派的屏幕罢了。
抛开索伦的那份感情不谈的话,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无用功,远不如专心于生存下去……
想到这,娜塔莉的手,突然用力握了一下。
不。
抛不开。
她摇了摇头,好像刚才那想法一出现在脑海,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她一下,不许她用如此冷冰冰的“理性”把这件事草草收掉。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视之物啊。
她想起索伦方才讲到阿莱斯蒂的事时,其镜片后那双总是透着疲惫的眼里,竟亮起了生机和活力的样子……
一个影响了一个人整整一生的人,又怎么可能说取舍就取舍,说放下就放下呢?
理性会告诉你,旧城已空、旧人已逝、一段影像救不了任何人,修不修那块屏都不耽误明天继续活下去。
可人偏偏不是这么运转的,人总是用理性把事情想的清清楚楚,比谁都明白,但最后,却还是会凭那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性,去付诸行动。
傻吗?
也许吧。
娜塔莉松了松拳头,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种傻劲……让人动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