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了娜塔莉的反常,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既兴奋又紧张,但为了做戏做到底,我还是把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维持着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样子。
“嗯……”
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慵懒的声音堪称天衣无缝,然后,我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裹得更紧了些。
这演技……我自己都满意。
而在这之后,我听见,娜塔莉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是一种下定决心似的沉重。
紧接着——
“哗啦!”
被子被猛地掀开了。
冷空气像一盆凉水一样“浇”了下来,对于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的我,这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我不由得缩紧了身子,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窜到了后颈。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被子,想把那点残余的暖意拽回来,然而……却摸了个空——那被子,早已被娜塔莉搬到了另一头。
这……还当真是头一遭。
“既然答应了,就不要继续赖着不起,你是又想一觉睡到中午吗?”
娜塔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口。
我呆滞了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便开始从胸口那个位置,慢慢地涨了上来……
有意思。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只是说与曾经不同还是太保守了,如今,以前那个会心软、会妥协、会叹着气说“真拿你没办法”的娜塔莉,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语气冷硬、毫不客气、动作也干脆利落的娜塔莉。
“唔……娜塔莉你干什么……好冷……”
一半刻意一半本能的,我摸索着,伸手试图去够放在一旁的斗篷,声音里掺了几分起床时特有的沙哑。
而就在我的手指碰到斗篷的边角,正要往身上盖时——
“干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在叫某个懒虫起床啊。”
斗篷,也被抽走了。
娜塔莉出手很快,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随即只觉手里一空,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而就当我还有些猝不及防时,娜塔莉的手力道不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往上一提——
“啊……!”
我整个人都被这下半提了起来,上半身离开床铺,重心全乱了,肩膀歪向一边,乱蓬蓬的黑色短发垂下来,遮了满脸。
娜塔莉的手,此刻正热得发烫,力道也大得让我不免有点心慌……
我以前虽然也跟她较过劲,但她总会在最后关头收手,或是全程都让着我。
可……现在这个力道不一样,它变得稳如磐石,以我的腕力根本无从抗衡。
对此,我扭了两下身子,嘴里发出不悦的哼唧声抗议到。
“唔……放开啦……娜塔莉……”
“再让我睡一会儿嘛……就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好……”
话音落下,就连我自己都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是多么的赖皮,更别提此刻正在气头上的娜塔莉了。
“星沙。”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每一个字蹦出来,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似的。
“起床。”
短短两个字,却比刚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我心头一震。
我愣住了,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愣住了。
我想我那时是真的被吓到了,挣扎的动作停在半截,手还保持着刚才扭动的姿势,整个人就那么呆呆地对着她的方向……
“娜塔莉?”
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弱弱的询问。
“怎么了……你生气了?”
话音落下,我听见她呼了一口气,松开了我的手腕。但她没有退开,她就站在那儿,站得很近,好像是在无声的表示她这次不会再退让半分。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时候就该说一不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台词一样,没给我任何插话反驳的机会。
“在末世里,我们没那么多容错率,一次小小的懈怠就可能要了我们的命,你该明白这道理的。”
“所以,现在,星沙,起床。”
“没有商量,没有‘再五分钟’,再一分钟、再一秒钟的余地也不会有。”
……
……
……
好凶。
当时我的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然后,就是一种几乎让我坐不住的雀跃。
好凶啊……娜塔莉~
原来你也可以对我这么凶的,原来你不收着的时候,说话是会让人这样心口发紧、浑身一顿的……
我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时翻涌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得做点什么表情?我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委屈?茫然?还是不知所措?可恶啊……看不见就是这点麻烦,我得全靠本能来演,演得好不好我自己都不知道……
于是,我干脆选了最省事的那个,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完美扮演了个被训了一顿之后还在犯迷糊的人。
然后,我慢吞吞地从睡袋里挪出来,还尽量让动作显出几分不情不愿,摆出了一副——“我还是想赖床,但迫于淫威不得不屈服”的架势。
“知道了啦……”
“……娜塔莉你今天很反常啊……”
我得说,这句,是真心的。
她当真反常,只是这反常正合我意而已。
而我说完之后,她没有接话,帐篷里顿时安静了好一会儿,我试图从她的动静里听出点什么,可她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好,平稳得让我有点发毛。
然后,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轻轻地飘了过来。
“有吗?”
“你的错觉吧。”
……好冷。
我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哆嗦,这个语气,这个温度,这个故作不解的冷淡……搞的我都有点想反思,自己是不是玩脱了。
但我终究是没有,都到这步了还打退堂鼓?别开玩笑了,星沙。
于是,我仰起头,嘴唇动了动,装出一副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模样,最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把脸低了下去……
随后不久,我听见她转身将帘子被掀开的声音,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她的督促。
“尽快收拾好,我先出去看看路况。”
话毕,帐篷里,便又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又坐了几秒后,肩膀慢慢塌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而后……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我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果然,烫得厉害。
不受控制的,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起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她掀我被子的动作,她提我起来的那只手,她说“起床”时的语气,她问“有吗”时的那种冷淡……
每一个细节,都比我预想的更凶更干脆。
也更……让我心跳加速。
我慢慢地把腿蜷起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闷闷地笑出了声,笑完了又赶紧收住,生怕会被娜塔莉听到,觉出什么不对来。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磨磨蹭蹭地开始穿衣服。
系扣子时,我的手指甚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清晨的冷,还是因为刚才未散的兴奋……
————
娜塔莉……再多些……再让我多看看你不一样的一面吧……
心里这样默默念叨着,我将斗篷穿好,然后伸手够向了帐篷门帘。
随着帘子掀开,晨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荒野里特有的干草和尘土的味道。
那气味称不上好闻,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嗯,今天这一天,一定会很有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