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十分钟,洛璃回到了祭坛的平台上,头发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墙灰,衣袖破了个大洞,露出半截胳膊。
不知是刚才那舍命一击真的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还是但丁毫不收敛的放荡笑声给了她比祭坛核心更沉重的暴击,少女的眼中完全看不到灾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脸的疲惫,还带着一丝生无可恋的空洞。
一位公主失去了梦想。
“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但丁热情地朝着少女挥手,随后一脸轻松地扶住了已经脱力的少女,笑嘻嘻道,“干得漂亮,丫头!记得把这次委托的账单结一下!”
“好……”洛璃终于有了反应,声音虚弱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天空中的暗红裂缝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被能量肆虐后异常干净、却莫名让人感到不安的苍穹。
“阴暗的巢虫总会贪婪温暖的阳光。”
维吉尔的目光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广场,那些昏迷的、惊恐的、茫然的人群,最终落回少女身上。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残酷理性。
洛璃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更深沉的寒意。她看向维吉尔,那双苍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丁扶着她胳膊的手也微微紧了紧,脸上的嬉笑收敛,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但你们很幸运,在新的‘媒介’出现之前,你们还有时间。”
听完眼前男子的话语,少女缓缓地舒了口气,陷入了沉思。“信标”被摧毁,影盟的阴谋宣告破产,王臣贵族也在这场风波中吃了不少苦头,这段时间的王都应该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就在洛璃盘算着如何应对今后的“危机”时,维吉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此间事,已了。”
男子毫无情感的话语清晰地将界限划开。解决“信标”一事,是护送委托的附带品,是清理路障。而潜在的、未来的深渊威胁,那是“此间”之事,与他们这些“异界过客”无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空茫感瞬间攫住了洛璃。结束了?他们……要走了吗?
就在这时,祭坛边缘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洛云缓缓撑起身体,用力甩了甩头,大脑似乎还处于一片混沌。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视线从崩塌的祭坛扫过满地狼藉的广场,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灰头土脸、衣衫破了个大洞、像是刚从拆迁现场逃出来的少女身上。
洛璃听到呼唤,连忙走过去将他扶坐起来。她蹲下身,端详着兄长的脸——虽然有些迷糊,但似乎没什么大碍,但似乎还是需要再确认一下。
少女下意识地举起了右手。
“诶诶诶——”洛云连忙抬手格挡,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别拍了,别拍了,脸已经肿了……”
“你看到了?”洛璃警觉地眯起眼睛。
“没有没有!我当时意识不清,什么都没看到!”洛云连忙摇头否认,神色之紧张,言语之迅速,似乎说错一个字就要被灭口。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嘴角在抖?”
“我脸受伤了,肌肉痉挛。”
洛璃盯着自己兄长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决定暂时相信他——看在伤员的份上。
洛云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转过头,看见父皇正躺在自己身边,虽未醒来,但气息已经平稳。他的神情松弛了几分,如释重负。
“情况怎么样了?”洛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
在少女的搀扶下,洛云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祭坛废墟上的三人,尤其是不远处那一红一蓝的两个身影。
“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叛军已被控制,部分清醒过来的皇家禁卫军目前正在救治伤员。”洛璃简短地解释着。
洛云的目光在但丁和维吉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妹妹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什么。
洛璃轻轻摇了摇头。
洛云会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待恢复了些许气力后,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转身加入到了救治队伍中。
时间很快来到了傍晚。
有了太子和王臣们的加入,皇宫的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禁卫军轮班值守,御医们穿梭在伤员之间,宫人们收拾着广场上的残垣断壁,一切都开始缓慢而有序地恢复。
期间,皇帝洛晨也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没有问局势,没有问伤亡,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洛霄呢?”
周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最终,是洛璃上前回应:“他……他修为已废,目前正在偏殿,单独看押。”
皇帝没有说话。
他盯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看了许久,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的、属于皇族的悲哀。随后在洛璃和洛云的搀扶下起身,慢慢地走回紫宸殿。
接下来的几天,王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氛围中。
街面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商铺照常开业,居民照常生活,仿佛那天的灾难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城墙上多了不少修补的痕迹,巡逻的禁卫军也比往常频繁了一倍。
在剩余王臣的极力请求下——或许还有皇帝的默认,太子洛云暂行监国之权,雷厉风行地清算着影盟在朝中的余党,安抚民心,重整朝纲。
而对于那日皇宫上空发生的一切却默契般闭口不谈。
没有任何官方公告,没有任何解释说明。只是在民间悄悄流传起了一个传说——当天空裂开之时,天降光芒于此,划破黑暗,将深渊挡在了苍穹之外。
有人说是天火降世,有人说是雷霆神威,还有人说那是“金凤穿云”,是祥瑞之兆。
话语传到了宫里,传到了洛璃的耳中。
少女表示——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手里的糕点被捏成了粉末。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但丁和维吉尔——在洛璃的盛情邀请下,住进了玄武北宫。
准确地说,是洛璃死缠烂打把人留下来的。她的原话是“来都来了,不四处看看怎么值回票价呢,住皇宫,免费的!”
少女的话十分有道理,让但丁深表认同。
于是玄武北宫就多了两个风格迥异的住客。
一个喜欢在后花园的玉石桌上喝茶看书,安静得像一座会呼吸的雕塑;一个喜欢把脚翘在另一张椅子上打瞌睡,呼噜声能传出去三个院子。
入住的第一天,洛璃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两人在皇宫里四处转悠。
“这边是御花园,这片牡丹是父皇三年前从西域引进的珍品,每一株都有上百年的历史——”
但丁摘了一朵玫瑰。
“那边是星宿台,是观星占卜之地,门楣上的牌匾是开国皇帝亲笔题写的——”
但丁顺走一枚龟壳。
“还有这边!这面墙!看到这些浮雕了吗?这是先帝时期雕刻的《万国来朝图》,每一笔都——”
“丫头。”但丁似乎想到了什么,悄悄凑到少女耳旁,“以我残躯……”
“啊啊啊……”
周围打扫的宫女突然听到一声十分激动的尖叫。
一群鸟儿惊飞,一道红光飘过,一个身影紧随。
“要是帕蒂在这,说不定可以交到一个好朋友!”但丁望着前方一追一逃的身影,不禁有些感慨。
等等,如果但丁还站在这里的话,那前面跑的是谁。
哦,是影子啊——
“幼稚!”
走在最后的维吉尔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上扬了些许幅度。
不管怎么说,洛璃的热情是认真的。她恨不得把墙上的砖都凿下来给两人介绍,那股子“我家就是你家”的劲儿,让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在玄武北宫的生活很是轻松,维吉尔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他走得很慢,周身散发着微弱的蓝色魔力光晕,似乎在更加细致地感知这个世界的空间结构。他会在某些特定的位置停下脚步——比如一块不起眼的假山石,或是一根旧柱子——然后安静地站上片刻,眼底有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偶尔,他会指点洛璃关于空间感知和能量控制的更深层技巧,通常是在北宫的花园里,时间是清晨,因为那个时候洛璃刚好在练功,而维吉尔刚好在看书。
但丁则仿佛真的是来度假的。
他对王宫的珍馐美馔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一种用本地香料烤制的、表皮金黄酥脆的禽类食物。但丁称之为“异界版烤鸡”,他在第一次吃到这道菜的时候,愣是咀嚼了整整半分钟没有说话,甚至在第二天亲自跑去御膳房,试图向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厨讨教配方,让老御厨惶恐得差点跪下。
此外,但丁还经常溜出住所,在王都的市井间闲逛。他会在集市上蹲着看人讨价还价,会站在街角听吟游诗人弹唱,会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换本地的美酒和零食——那些小玩意儿包括但不限于:会自己发光的石头、能发出诡异笑声的小盒子、以及一个据说是“恶魔角”但怎么看都像普通牛角的东西。
“你今天去哪了?”洛璃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一坛酒和两个油纸包。
“去了东市。你们这的酿酒技术不错,虽然味道和我们那边有些不同,但胜在回味悠长。”但丁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又把油纸包拆开,“这个是肉饼,尝尝,加了你们本地的香料,绝了!”
“你有没有付钱?”
“当然付了,我用两把刀换的。”
“……那就是没付钱。”
“那两把刀可是会说话的,我还亏了!”
洛璃扶额,决定不再追究这个话题,只是默默记下店名,交待宫人前去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