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盯着镜子里那个人,满脸恐慌。
镜子里是个黑发及肩的少女,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是从什么3D簧片里走出来的,当然,这得忽略那双瞪得溜圆、满满都是“这他妈是谁”的眼睛。
少女穿着明显大一号的男士T恤,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TM是陆徽自己的。
他,或者说,她现在叫陆徽,性别女,年龄……看脸最多二十出头。
操。
陆徽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向后倒进柔软的靠垫里。
布艺沙发温柔地承接住她身体的重量,却没承接住陆徽脑子里的浆糊。
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是个一米八五、在杭城摄影圈小有名气的爷们儿。
一觉醒来,世界没变,自己变了。
镜子里出现的陌生女人让她差点把洗手台砸了,恐慌一直持续到在客厅茶几上找到自己的手机。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变成这样了但是指纹解锁还能用,而且相册里全是熟悉的商业拍摄样片和工作文件,微信置顶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天和客户确认拍摄方案的记录。
看起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没变,除了她自己。
陆徽抬手摸了摸脖子。
喉结消失了,触手可及是一片平滑柔软的皮肤。
她又往下探,隔着T恤按了按胸口,虽然胸口不算特别丰满吧,但确确实实是多了两团不该有的柔软。
“……”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这应该不是梦。
她已经试过了,掐自己大腿疼得一逼,而且手机里后天下午两点四十六分从杭城东站开往津门西站的G1502次高铁票也还在“待出行”列表里躺着。
其次,自己麻烦大了。
陆徽抓起手机,点开购票软件。
订单详情页明明白白写着乘车人:陆徽,身份证号6528XX19XX0614XXXX,性别男。
她退出软件,翻出电子身份证照片,那是去年换领时拍的,照片里还是那个留着短发、轮廓帅气硬朗的自己。
再点开支付宝的实名认证,信息也没变。
自己的身体变了,但是证件没有变。
也就是说,她现在这个模样,根本过不了火车站的实名核验。
飞机?更别想了。
陆徽瘫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她亲自挑的简约吊灯。
这房子是她工作第七年攒够首付买的,一百四十平,视野开阔,装修是她喜欢的简约风。
现在看着这些熟悉的摆设,却觉得哪哪儿都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
她抓起来看,是诸葛洛发来的消息。
【诸葛洛】:老陆!别忘了后天啊!晚上八点津门西站!我准时到!
【诸葛洛】:黄酒!别忘了黄酒!要半甜的!
陆徽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该怎么回?
说“兄弟我变成女的了来不了”?
诸葛洛估计会觉得自己戏弄洒家然后把自己拉黑。
不行。
陆徽坐起身,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陆徽】:小诸葛,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后天不一定能去了。
发送。
几乎秒回。
【诸葛洛】:???
【诸葛洛】:陆徽狗东西你放我鸽子?
【诸葛洛】:什么事能比兄弟重要?!我他妈房间都收拾好了!沙发床都给你铺好了!
【诸葛洛】:咱俩都多少年没见了!
陆徽看着那一连串感叹号,想象出对面那个一米九大汉炸毛的样子。
【陆徽】:不是,哥们真有事。工作上的,推不掉。
【诸葛洛】:推了!
【陆徽】:推不了,大客户。
【诸葛洛】:唉,儿大不由爹啊。
陆徽没再回了。
自己怎么看着诸葛洛的消息越来越生气呢?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耳根子清净了,但脑子更乱了。
工作。
对,工作。
陆徽猛地坐直身体。
她在杭城这家跨国企业干了五年,从助理摄影师干到摄影部门总管,手底下管着百来号人。
企业自己的内部任务都是商业拍摄,服装、产品、品牌形象……哪个不需要摄影师在现场盯着?
全公司摄影部百来号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上司、同事、客户,所有人都认识那个一米八五、干活利索的陆徽。
现在这样怎么去?
说“我昨天去泰国了今天回来就变这样了”?还是说“其实我一直是女装大佬今天不想装了”?
太他妈离谱了,女装和变性手术也不可能把身高也缩水了。
自己现在这身高顶多一米七。
陆徽站起来,光着如玉小脚在客厅里踱步。
擦得光亮的冰凉瓷砖,狠狠刺激着现在她嫩滑的娇嫩脚底。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杭城的夜景。
其实从这个角度也看不到什么,毕竟这楼都在小区深处了。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
从留学归来到工作,从租群租房到买下这间大平层。
人脉、资源、积累下来的口碑,全系在“陆徽”这个名字上。
而现在,这个名字背后的人,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
毕竟扫脸那步就给自己拦住了。
“操。”
陆徽骂了一声,声音清亮柔软。
她更烦躁了,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清一色的劲霸男装。
衬衫、T恤、牛仔裤、西装外套,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常穿的那几件摄影马甲挂在最外侧,口袋里还塞着鸡零狗碎的东西。
陆徽抽出一件黑色衬衫,抖开,对着衣柜镜子比了比。
肩宽明显不够,衣摆长得能当裙子。
她又翻了条牛仔裤,腰围松垮垮的,裤腿堆在脚踝。
全TM不能穿了。
陆徽把衣服扔回衣柜,拉开下面的抽屉。
内衣裤也都是男士的,现在穿……也不是不能穿,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蹲下来,翻箱倒柜,终于在储物箱最底层找到几件压箱底的文化衫,大学社团发的,当时图便宜买小了两号,一直没穿过。
抽出一件灰色的,抖开。
尺码标着XL,对她现在的身材来说还是偏大,但至少能当睡衣穿。
陆徽脱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T恤,只不过动作做到一半就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衣柜里的镜子。
镜中的少女脸颊泛红,眼神躲闪。
“……妈的。”
她咬咬牙,快速脱掉衣服,套上那件灰色文化衫。
宽大的布料罩住身体,下摆垂到大腿中部,总算没那么别扭了。
但是根本问题没解决。
后天的高铁票废了。
工作废了。
社交圈废了。
过去二十几年建立的一切,好像一夜之间全成了空中楼阁。
陆徽走回客厅,重新瘫进沙发。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又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不用看都知道是诸葛洛的狂轰滥炸。
她没点开,而是打开了通讯录,划到“老板”那一栏。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说什么?
“老板,我变性了,明天开始居家办公”?
陆徽把手机扔到一边,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到的皮肤细腻温热,睫毛扫过指缝,痒痒的。
她想起诸葛洛。
那家伙现在应该正对着手机骂娘吧。
陆徽重新抓起手机,解锁,点开诸葛洛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诸葛洛】:你他妈回话!到底什么情况!
她打字。
【陆徽】:真去不了。客户是总部那边的关系,推了以后别想接单了。
【陆徽】:下次,下次一定。
【陆徽】:黄酒我给你寄过去。
发送。
等了几秒,没回复。
陆徽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下次是什么时候?等她能“变回去”?还是等她想办法搞到一张能对上脸的身份证明?
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个局面,有点难搞。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陆徽抬起手,看着这只属于女性的、纤细白皙的手。
她曲起手指,握成拳,又松开。
力量感没了。
以前能单手拎起二十公斤的摄影器材,现在估计连搬运三脚架都费劲。
“……”
陆徽坐起来,盘腿坐在沙发上。
文化衫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她拉好,又歪下去,这回觉得热,索性不管了。
得想个办法。
首先,高铁票退掉。
虽然可惜,但是没办法。
她点开购票软件,操作退款。
系统提示要扣手续费,她看都没看就点了确认。
其次,自己的工作。
公司那边肯定不能去了。
但是项目不能不管啊,手头还有总部下发的三个集团单子在进行,最急的一个下周就要交片。
这都是集团自己产品的商拍,不可能推掉的。
陆徽打开工作邮箱,翻出项目文件。要求、拍摄方案、场地预约、模特档期……一堆事。
她揉着太阳穴。
要不……请个病假?
就说突发急病,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工作能线上处理的线上处理,必须到场的让组里其他人顶一下。
但能顶多久?
一周?半个月?一个月?
时间长了,公司肯定会找人接替她的位置。
这个影像总管不是非她不可,摄影部能干的人多的是。
陆徽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飞快盘算。
存款还有不少,房贷还剩十五年,每月还款压力不算大。
就算暂时没有收入,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但然后呢?
一直躲在家里?等哪天突然变回去?
她可不敢赌这个。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诸葛洛”三个字。
陆徽盯着看了几秒,挂断。
立刻又打过来。
再挂。
第三次打来时,她接了。
“喂。”
“陆徽你他妈——”诸葛洛雄浑的声音冲出来,又猛地刹住,“……嗯?你小子声音怎么了?”
陆徽心里一紧。
她忘了,自己的声音也变了。
“哎哟我感冒。”她压低嗓音,试图模仿以前那种偏中性的声线,“重感冒,嗓子变音了。”
“真的?你莫不是在糊弄洒家?”诸葛洛将信将疑,“那你刚才怎么不回消息?”
“在吃药,没看手机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诸葛洛的语气软下来,“病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没事,躺两天就好。”陆徽说,“就是后天真过不去了,抱歉。”
“道什么歉,身体要紧。”诸葛洛顿了顿,“那黄酒……”
“寄过去。”陆徽说,“地址发我,明天就寄。”
“行。”诸葛洛应了一声,又问,“你一个人在家?有人照顾你没?”
“有。”陆徽撒谎,“同事过来送过药了。”
“那就好。”诸葛洛似乎信了,“那你好好休息,多喝水,别熬夜。等病好了再说。”
“嗯。”
挂了电话,陆徽长出一口气。
应付过去了,暂时。
她放下手机,重新瘫进沙发。
文化衫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触感陌生又别扭。
尤其是摩擦着前端两个点,这是身为男性时不曾知晓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浴室。
镜子里的少女眼圈泛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洗手台上。
抬起头,镜中人也在看她。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睛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更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陆徽。”她对着镜子说。
声音清亮,柔软,完全不是自己的。
她又试了一次,压低嗓音:“陆徽。”
好一点,但还是不对劲。
算了。
她扯过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经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的高铁票订单退款成功的通知,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进卧室。
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是她特意选的,因为以前个子高,睡小床憋屈。
现在躺上去,却觉得空荡荡的。
陆徽掀开被子钻进去,关掉床头灯。
黑暗笼罩下来。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明天怎么办?
后天怎么办?
大后天怎么办?
没有答案。
困意渐渐袭来,在彻底失去思考能力前,陆徽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至少诸葛洛那边瞒过去了。
至于能瞒多久……
等睡醒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