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没有耽搁，带她走出红墙大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
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一时让人有些恍惚。
陆徽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问凌越：“刚才领导说的‘保障方案’，具体是什么？”
凌越从公文包里取出几页文件，翻给她看：“目前确定的有这么几项：每月八百元营养补贴；重大疾病相关的医疗费用，扣除医保后个人承担的部分，可以向管理中心申请专项报销；每年的复查体检免费；在北京复查期间，交通和食宿由管理中心统一安排。另外，如果因为性别变更遇到就业歧视或不公正待遇，可以拨打专线，我们会出面协调。”
“这个补贴是长期的吗？”陆徽问。
“只要你还保持登记状态，就是长期的，一直到销户。”凌越说，“这不是临时措施。以后政策系统完善了，只会更好，不会取消的。”
陆徽听着，视线落在文件上“自发性性别逆转综合征患者专项生活补贴”一行字上。
这八百块钱的分量多重啊。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有人以国家之名，告诉她：你仍然被承认，被接纳，没有被抛弃。
她算了算，一个月八百，一年也有小一万，至少能分担一部分房租，不用什么都压在诸葛洛那个穷做游戏的头上。
“我的身份证，什么时候能换？”她问。
“现在就可以去办。”凌越说，“材料已经准备好了，信息比对也通过了。系统里改一个性别，这事不复杂，跑一趟就行。”
车停在了一处政务服务大厅门口。陆徽进了门，工作人员很快调出档案，让她重新拍照、签字。
十几分钟后，一张崭新的身份证递到了她手里。
她低头看，照片上的漂亮女孩眉眼清秀，冷白的皮肤，嘴唇微微抿着，目光有点疏离。
姓名“陆徽”两个字没变，下面性别那一栏，印着一个“女”。
她看着那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字，又好像整个前半生都被翻转了。
旧身份证从窗口退出来，她按规定交回去，工作人员拿剪刀在右上角剪了一下，留下一道明显的缺口。
工作人员把剪角的旧证递还，又嘱咐了一句：“新证保管好啊，以后用这个。”
陆徽把旧身份证收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缺口，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那个留着短寸、眉眼间带着桀骜的年轻人。
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出了政务大厅，凌越问她：“你是现在回津门，还是在北京住一晚？”
“现在就走吧。”陆徽没有犹豫。
她把新身份证放进外套内袋，像是要往回收什么，又像是怕它丢了，“我朋友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凌越看了她一眼，没多劝，指了指台阶下的公务车：“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这辆车直接开过去，不用换乘公共交通了。”
陆徽道了谢。
上车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车子开上高速，陆徽打开手机，给诸葛洛发微信：“老洛，我检查完了，在回来的路上，大概两小时就可以到家。”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想喝你煮的粥了，拜托拜托。”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陆徽把手机揣回去，靠着窗，看着车开出市区，驶上高速。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
陆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倒像个急着回家的人。
她想起在杭城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住大平层，周末扛着摄影包出去拍一整天，回到空荡荡的屋子，点一份外卖，倒一杯水，然后继续对着一堆等着修图的照片加班。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扛得下所有事，不管是工作，还是房贷，又或者是自己孤零零的生活。
现在她变成了姑娘，反倒学会想家了。
自己的家在哪儿？大概就在那个乱糟糟的工作室里，有一个不修边幅但是会给她煮好喝的粥的诸葛洛。
车子进入津门市区时，路灯已经亮了。
楼宇的窗口一格一格亮着暖黄的光。
车停在居民楼下，陆徽推开车门，跟凌越道了别，快步进了楼道。
五楼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她喘着气站到门口，定了定神，才掏出钥匙。
锁芯转动，里面传出一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拉开。
诸葛洛站在门口：“回来了？”
“嗯。”陆徽走进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放心吧，我的检查没事，一切都正常，还给我把身份证换了呢。”
诸葛洛跟在她后面，像是想伸手碰碰她，又缩了回去，只是盯着她后脑勺看：“那就好，那就好。我煮了粥，还热着呢，你喝一碗。”
陆徽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快步走进厨房去盛粥。
厨房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动静，不一会，一大碗稠稠的菜粥端了出来，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煎得边沿微焦的太阳蛋。
诸葛洛把碗放到她面前，又去拿了一碟咸萝卜干，像献宝一样摆好：“嘿，我这手艺不行，你将就喝吧。”
陆徽心想，您要是手艺不行，那我这算什么？
不会做饭的茹毛饮血野蛮人？
陆徽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诸葛洛是放了点小苏打来软化米粒的，新鲜蔬菜咸咸的，味道不错。
蛋煎得油了点，咸萝卜干倒是清爽至极。
诸葛洛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喝了下去才松口气，在她旁边坐下，用胳膊碰了碰她：“那个……检查报告跟我聊聊？”
陆徽咽下一口粥，把桌上的文件袋推给他。
诸葛洛抽出报告，一页一页翻着，遇到专业术语就皱眉，但是大体上都看懂了。
“激素水平……女性特征一致……心理量表可接受范围……”他念叨着，“这不就是说你身体好得很？操，那我还担心什么。”
“本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啊。”陆徽说，“以后每个月有八百块补贴呢。”
诸葛洛愣了一下：“什么补贴？”
陆徽把凌越说的政策简单复述了一遍。诸葛洛听完，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哈”了一声：“行啊老陆，以后你也吃公家饭了。”
“滚。”陆徽骂了一句。
诸葛洛又拿起那页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目前无逆转手段，建议患者保持规律生活”一行字，脸上的笑褪下去一些。
他放下报告，看着陆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那你……心里怎么想的？”
陆徽握着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碗里的粥还挺烫的。
“我没怎么想。”她说，“医生说按自己的节奏来。我就想，该吃吃，该睡睡。反正这种事，着急也没用。”
诸葛洛点点头：“对，就这么办。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真怕你今天去完北京，回来就跟我说要一个人搬出去。”
陆徽放下勺子，转头看他。
诸葛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胡子：“干嘛？我随便说说。”
“不会的，我不会搬出去的。”
诸葛洛耳朵尖红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我去洗碗。”
“碗我自己洗就行。”陆徽先一步端起碗，走进厨房。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指尖，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安宁。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看见诸葛洛还坐在饭桌前面，但他正转过脸来看她，眼神亮晶晶的。
“老陆。”他说。
“嗯？”
“明天开始，我给你做饭。”
陆徽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你不是还要画图直播吗？”
“画图直播哪有你重要呢。”诸葛洛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大男人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你现在是病号，得重点看护。”
陆徽没拆穿他。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
诸葛洛也不敢看她。
陆徽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到他面前。他低头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真甜。”
“嗯。”陆徽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
她含着橘子，含糊地说：“以后我不出远门了。要走，我也带上你。”
诸葛洛没有接话，他使劲咽下去橘子，应了一句：“……好。”
陆徽坐在他身边，背靠着椅子，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吸顶灯，心里浮起医生那句话：“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她以前觉得这是一句空话。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节奏大概是这样的——白天干活，晚上喝粥，赚钱不多但是还算是有那么点儿盼头，身边还坐着一个嘴硬心软的傻子。
这就是她的节奏。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身份证，捏着边缘，迎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自己还是陆徽，是的，自己还是那个陆徽才对。
她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