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高速,两个小时后停在了北京某医疗机构门口。
这个院子被周围种植的高大树木围成墙,院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十分安静。
主楼挺矮的,门口没有任何标牌。
凌越领她进去,办手续,排队。先抽了血,又做了核磁共振和其他的影像检查,每一项都要脱掉外套、躺进仪器里。
陆徽配合着,机械地变换姿势,看着头顶苍白的灯光。
最后是一个中年男医生和她面对面坐下来,拿着报告看了一会儿,对她说:“从检查结果看,你的身体机能完全正常,激素水平和女性体征一致,心理状态量表也还在可接受范围。
“目前没有任何医学手段可以逆转这个过程,所以我们也不建议你尝试那些不靠谱的治疗。你只要保持正常作息,定期复查就行。”
“那……以后会怎么样?”陆徽问。
医生看着她:“老实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你不需要参考别人,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陆徽手里攥着那几页检查报告,纸边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我可以回去了吗?”她问。
医生点头:“哦,你可以离开了,但是要先跟组织安排的人参加活动……后续定期复查,留存样本,其他日常生活不受任何限制。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你的对接人。”
陆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难听的声响。
她正要往外走,门已经从外面推开了。
凌越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检查做完了?”
“完了。”陆徽说。
“那好,还有一项活动,需要你本人过去一下。=”
陆徽本想问是什么,但看着凌越已经侧身让出走廊,知道自己问了也会得到“去了就知道”这样的答案,便没多费口舌。
她跟着凌越走过一段安静的走廊,出了主楼,快步钻进停在楼前的那辆黑色轿车。
凌越没有坐副驾驶,反而和她一起坐在后排,关上车门,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给她。
陆徽接过来,看到上面印着“自发性性别逆转综合征全国登记患者后续管理办法”之类的一串字。
她扫了几眼,大意是登记患者可以享受哪些保障,包括定期随访、免费体检、心理支持和生活困难帮扶。
凌越等她看到差不多,才开口解释:“具体的办法还在细化。今天带你去见一些人,主要是让你放心,不是要把你当异类。”
“见什么人?”陆徽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凌越说。
车子驶出院子,汇入街道。
正是午后的北京,车流不算拥挤。
陆徽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她以前也来过北京,出差、看展。
那时候她还是个过得精致的男人,剪着略短的头发,大大咧咧,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现在她坐在公务车后排,揣着一份激素水平和女性特征一致,具备生育能力的检查报告,去拜见某些“大人物”。
人生的荒诞,大概不过如此。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安静,街道两侧出现高大的院墙,墙头探出一些耐寒的松柏。
陆徽渐渐意识到要去哪里,心跳开始加速。
车子在一扇看得出年代但维护得很好的红门前停住,门口站着武警。
凌越从车窗递出一份证件,低语几句,武警核对了名单,敬了个礼,放行。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棵老槐树。
青砖墁地,缝隙里扫得很干净。
陆徽下车,穿着灰色夹克的工作人员迎上来,跟凌越点头致意,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垂花门,沿着游廊往里面走。
廊子不长,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会客室门前。
会客室不大,沙发扶手带着旧布套,茶几上摆着白瓷盖碗,墙上一幅墨竹图。
里面已经有一些头发颜色五颜六色的小姑娘坐着了……陆徽意识到,这些大概是跟自己有相同境遇的男人们。
凌越坐在她旁边,没有多话,只是说:“等一会儿,领导马上过来。”
陆徽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碗,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脑子里空荡荡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诸葛洛的样子,把她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早去早回”。
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会客室里,那个画面反而一遍一遍地浮上来。
她甚至能在脑中描摹出诸葛洛站在那里的姿势。
那眼神像一只被拴在门口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回来。
陆徽垂下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口,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何时松了一些。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陆徽跟着大家一起站了起来,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和她握了握手:“小陆同志吧?哦,大家都坐,坐,别客气。”
他是在电视上常出现的面孔。
陆徽不敢多看,重新坐下。
领导也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隔着茶几,目光认真地看了看现场的人们。
“检查结果都还好?”他问。
“还好。”陆徽回答,“身体机能正常,没有别的毛病。”
“那就好。”领导点点头。
“你们每个人的情况,国家都在关注。今天让你们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们,你们不是被遗忘的个例,我们一直在做研究,也一直在想办法。”
陆徽没有说话,握着手里的茶碗,碗壁的热气慢慢把她的指尖焐热。
领导继续说道:“你原来是做摄影的是吧?现在还在做?”
“还在做,帮朋友做游戏项目。”陆徽说。
“那很好,有手艺,有事情做,日子就垮不了的。”领导说。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意外。有些意外能解决,有些暂时解决不了。但解决不了的,也不能被它压在底下。
“国家会做国家该做的,你也得做你该做的。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好,别丢了手艺,也别丢了人。”
凌越坐在旁边,适时补充道:“领导非常重视这件事。前期已经开了几次协调会,从中长期研究到生活保障,初步形成了一套方案。”
陆徽低下头,看着茶碗里轻轻晃动的浅褐色水面。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
领导又和大家聊了几句家常,小会就算是开完了。
领导站起身,又和她握了一次手。
他掌心温热,握得很有力:“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凌越,也可以找当地组织。你只管安心生活,别的不用想太多。”
陆徽站起来,目送他走出会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