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声之唤

作者:626193 更新时间:2026/5/14 19:13:38 字数:3482

本章有感:人总会在最虚弱的时候。

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

曾经给过自己温暖的人。

哪怕那里,长满了刺,结满了锁。

连空气里都带着腐烂的血味。

可他还是会回去。

因为有时候。

救过命的温柔。

比杀人的刀。

更容易让人成瘾…

········

在睡梦中,洛斯的意识沉过了疲惫,沉过了疼痛,沉过了所有属于肉体的知觉。

然后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就被这只大手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出来。

没有任何缓冲,只有那种在眨眼间就完成穿越天堂与地狱的撕裂感。

洛斯睁开了眼睛。

或者说,是他的意识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片虚空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浓稠得像打翻了的牛奶,缓慢地翻涌、流动、变幻形状。

那些雾气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它们没有温度,或者说温度本身就是在这里不存在的东西。

洛斯低头看自己。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脚趾踩在虚无上,却没有失重感,像踩在一块看不见的棉花云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这个认知只持续了一秒,因为下一秒,雾气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身影从灰白色的深处走来,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线条和颜色都溶在一起,分不清边缘。

但随着她走近,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锋利,像一把刀从雾气里缓缓抽出刀身。

梅蒂莉娅。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样式简单到近乎朴素,没有任何刺绣、滚边或珠宝装饰,甚至连腰带都没有系。

长袍的面料垂坠感极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戴皇冠,没有编发髻,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是刚沐浴完还没来得及梳整。

她的脸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放松,是绷紧的弓弦在发射前的静止,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钟的沉默。

她的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下撇,眼睛没有眯起来,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呈现出一种教科书般的“无表情”。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里有东西在烧。

她看着洛斯,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额头上的汗珠扫到他苍白的嘴唇,从他散乱的银发扫到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看得很慢,像在阅读一份被撕碎后重新拼凑的手稿,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洛斯。”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虚空中,每一个音节都被无限放大。

洛斯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先出来的是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不想哭的。

他甚至没有觉得悲伤或害怕,只是看见梅蒂莉娅的那一刻,眼眶就忽然热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热热的,咸咸的,滴在他那件白色睡裙的前襟上。

“梅蒂莉娅……”他的声音又哑又软,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终于见到了家长。

“我好难受。”

梅蒂莉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你病了。”

她一直都能感知到洛斯的身体状态。

因为契约在她和洛斯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这端系着她的灵魂,线的那端系着他的。

他身体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疼痛、每一次体温的波动,都会通过这根线传递到她那里。

“你在哪儿?”梅蒂莉娅问道,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像一个母亲在询问离家出走的孩子,“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洛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但眼泪还在往外涌,怎么都擦不干。

“我….我不知道这是哪儿……”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一个酒馆,我住在酒馆的阁楼里,床好硬,被子好薄,我每天晚上都被冻醒……”

梅蒂莉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有两个人跟我住在一起。”洛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一个精灵,她的话很少,每天都板着脸,不让我乱跑,不让我跟别人说太多话…还有一个血族,她的眼神看得我好不舒服,我好害怕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他没有想过梅蒂莉娅会因此愤怒或嫉妒。

他只是单纯地在告状,像一个被关在陌生环境里的孩子,向唯一认识的大人倾诉自己的不安。

因为在此时此刻的洛斯心里,梅蒂莉娅仍然是那个“对她好的人”。

是那个在他醒来后第一个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是那个给他喂药、穿衣的人,是那段没有记忆的日子里唯一在他身边的人。

“但是…”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一个调,像阴云里透出一线阳光。

“但是有一个姐姐对我很好。”

梅蒂莉娅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只会以为是她眨了一下眼。

但洛斯没有错过它,因为他正抬着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视线模糊但焦距对准了她的脸。

“她是酒馆里的服务生,饿的时候,会偷偷给我面包吃,冷的时候会给我盖被子,她还帮我跟老板请假。”

洛斯说到此处,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虽然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笑,但已经接近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流,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委屈了。

“今天她看我发烧,就把我抱在怀里哄我睡觉,她的心跳声好响,像打鼓一样,咚咚咚的,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炫耀一个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贝:“她对我可好了。”

梅蒂莉娅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虚空变了。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被烧开的水,从四面八方朝中心挤压过来。

雾气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黑,从灰黑变成了深灰,温度在急速下降,洛斯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的脚趾开始发凉,凉意从小腿一路蔓延到大腿,钻进骨头里,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空中开始飘落细小的冰晶。

一闪一闪的冰晶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刺骨的冷,冷到发疼。

他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往梅蒂莉娅的方向靠了一步。

梅蒂莉娅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没有挥,没有指,没有捏任何法诀,但虚空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雾气停止了翻涌,颜色从深灰褪回了浅灰,冰晶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秒,然后全部碎裂成更细的粉末,无声地消散了。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背到身后。

“那她知道你是……”她的声音依然温柔。

她没有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

她和洛斯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互相理解的东西,那是“黄金契约”留下的痕迹,是灵魂被绑在一起后永远无法完全消除的烙印。

洛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以为我是女孩子。”

梅蒂莉娅沉默了两秒。

“那你喜欢她吗?”

洛斯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喜欢,她对我好。”

他说得很坦荡,很自然,像一个孩子在说“我喜欢吃糖”一样,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顾虑。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梅蒂莉娅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虚空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变得那么冷。

“那你喜欢我吗?”梅蒂莉娅又问。

这次洛斯没有犹豫。

“喜欢。”他说,随后眼泪又涌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想回去…这里好累,每天都要干活,膝盖好疼,我不想干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含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甜腻腻地黏在每一个音节上。

他伸出手,朝梅蒂莉娅的方向伸过去,五指张开,像孩童小时候伸手要抱抱的动作。

“带我回去好不好?”他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想回皇宫,我不想住阁楼了……”

梅蒂莉娅还没等洛斯说完,就紧紧握住了那只还在虚空中微微颤抖的手。

“洛斯,你在哪?”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告诉我,我去接你。”

“在……”洛斯张嘴就说,但声音卡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喉咙不听话了。

他的声带在振动,舌头在动,嘴唇在开合,所有的发音器官都在正常工作,但空气通过它们之后没有变成声音,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在……”

没有声音。

他急了,用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但还是没有声音。

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无声的嘶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空气进出,但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也出来了,整张脸湿漉漉的,狼狈极了。

梅蒂莉娅看着他,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某种猜测被证实后的释然,是某种隐忧被坐实后的沉重,是某种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

她的眉头微微收紧,不是皱眉,是眉尾往上挑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但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她又想起了那道白色屏障。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洛斯没有听见。

因为虚空开始碎裂了。

梅蒂莉娅的脸在视野里变得模糊,雾气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黑,从黑变成一片虚无。

简称就是什么都没有。

洛斯也在这时醒过来了。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而一旁的窗户缝里,也透进来了一线月光。

原来,他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晚上。

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凉透了,搭在他的眉毛上,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枕头上全是汗,睡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但烧已经退了。

他的呼吸平稳了,心跳正常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消失了。

他看向一旁,发现了还在抱着他熟睡的莎黎。

他的困意又开始席卷而来。

就这样,睡了一天的洛斯,又睡了过去。

不过,这一次他睡的很踏实,没有做任何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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