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每一次向生活发起冲锋。
都是对肉身与意志的双重审判。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痛到怀疑自己还能撑多久。
如果有一天。
你迷失在风雨中。
请不要怕!
就让大风吹散你咽不下的痛苦。
就让冷雨冲刷你冻不僵的骨头。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永远相信你撑得住!
·······
洛斯的身体,是在来到禁魔城的第十五天垮掉的。
准确地说,前十四天都在一点点地磨损他。
这具从皇宫里带出来的,被梅蒂莉娅精心养护的身体,像一件精密的瓷器,在禁魔城粗糙的生活里裂开了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纹路。
端盘子、擦桌子、搬酒桶、扫地、劈柴…这些在普通人看来稀松平常的活,对于洛斯而言却是从未经历过的重负。
他的肌肉在第三天就开始酸痛,并且膝盖的伤一直在疼,第十一天手指被酒杯碎片划破,到了第十四天晚上,他已经开始发低烧了。
在皇宫里,梅蒂莉娅的药剂师每天都会送来调养身体的魔药,温热的,带着草药和蜂蜜的甜味,喝下去之后整个人从胃里暖到指尖。
但现在断供半个月,身体就开始抗议了。
他端着托盘走过酒馆大堂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托盘上的空酒杯晃了晃,差点摔了。
他赶紧稳住,冲回头看他的莎黎挤出一个“没事”的表情。
莎黎本来是要说些什么的,但看到洛斯的笑容后,才放下心来。
等到晚上收工的时候,格里照例让他们把桌椅摆整齐,地扫干净。
洛斯弯下腰,去清扫角落里的垃圾,但直起身的时候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那种头晕目眩的黑,而是像有人拿了一块黑布,从头顶慢慢罩下来,世界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墙壁。
墙是石头砌的,冰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倒是让他清醒了一点。
等到洛斯回到阁楼,爬上自己的床时,连衣服都没脱,就钻进了被窝。。
他感觉到这几天的身体很不舒服,很热,背后还很冷。
但他错误地认为是劳累导致的,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
半夜的时候,身体彻底缴械了。
洛斯是被自己的滚烫烫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是在皮肤下面藏了一座小小的火山,岩浆在血管里缓慢地流淌,每一次心跳都把灼热泵到全身各处。
他试图翻身,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枕头,银色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前面热得难受,背后冷得难受,此刻,他已经处于冰火两重天之中。
他只能蜷缩在被窝里,牙齿轻轻打颤,呼吸又急又浅。
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地盯着阁楼的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横梁,像一个凝固的闪电。
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想,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裂开的,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塌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其实已经烧糊涂了,那些看似清醒的思考,不过是高烧编织的幻觉。
阁楼的门是在早晨的时候被推开的。
莎黎是上来叫他吃早餐的,洛斯每天这个时候早就吃完早餐了。
但今天,莎黎没有看到洛斯。
莎黎起初在楼梯口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于是,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爬上那个吱呀作响的木梯,推开了洛斯房间的门。
她看见洛斯蜷缩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被子裹得像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发顶和一张被烧得通红的脸。
枕头湿了一大片。
莎黎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洛斯的额头。
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烫。”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很稳。
她先把洛斯额头上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然后转身下楼,动作快得几乎是在跑。
格里正在吧台后面擦酒杯,看见她急匆匆地冲下来,挑了挑眉。
“怎么了?”
“洛斯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莎黎一边说着,一边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净的毛巾,又从灶台上拎起水壶,把热水倒进木盆里。
“我想照顾他,前厅的事…”
“行了,去吧。”
格里把擦好的酒杯倒扣在架子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他休息,工钱照发,等病好了再补回来。”
莎黎点了点头,端着一盆热水和一条湿毛巾重新爬上阁楼。
她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叠成长条,搭在洛斯的额头上。
洛斯在那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来,喝点水。”
莎黎把一杯温水凑到他嘴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慢慢喝下去。
洛斯的喉咙已经烧得发干,吞咽的动作很艰难,但他还是喝了两杯。
温热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给那团烧得正旺的火浇上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清凉。
莎黎把杯子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望着洛斯沉思片刻。
最后做了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有些过分亲密的事。
她脱掉鞋子上了床,然后把洛斯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洛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紧实地抱过。
梅蒂莉娅是温柔地抱着他。
但莎黎的怀抱不一样。
她的身体带着酒馆里常年沾染的麦酒和木柴烟火的气味,手臂也收得很紧,却又恰到好处,给人一种特别可靠的安心感。
洛斯在这种氛围下,慢慢松弛下来了。
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最后是整个人的重心都陷进了她的怀里。
他把发烫的脸贴在莎黎的锁骨下方,耳朵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
稳定而有力,像一面小小的鼓,在敲打着某种可以强心安神的旋律。
“快睡吧。”莎黎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已经跟格里说好了,他不会扣你工资的,只需要在病好以后,补回来就可以了。”
“谢…谢,莎…莎…黎。”洛斯哆嗦着,一字一字地向莎黎道谢。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然后莎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开始哼起歌来。
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音调不高,起伏不大,像摇篮曲那样悠长动听。
她的声线偏沙哑,哼出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震颤。
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洛斯渐渐合上眼睛,在她的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好似歌声已经驱走病痛,睡得很安稳。
随后,他的意识是在一片温热中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