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欺心自守

作者:626193 更新时间:2026/5/17 22:11:07 字数:4940

本章有感:越是见不到太阳的人。

比任何人都渴望黎明永不熄灭。

越是见不到月亮的人。

比任何人都渴望星光永不坠落。

而那些活在日月颠倒之中的人们。

往往只需要一点微弱的温度。

就会误以为。

自己终于被这个世界爱过…

·······

洛斯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暧昧的灰白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的额头还有一点热,但不再是昨晚那种能把人烧成灰烬的滚烫。

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嘴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皮。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

膝盖上的伤口在被子底下闷了一整夜,绷带被汗水浸透又捂干,变得又硬又粗糙,稍微弯一下腿就被磨得生疼。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床旁矮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旁边放着那块他没吃完的黑面包,但面包的边缘已经变硬了。

他发现,莎黎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这个认知,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愣愣地盯着空荡荡的床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吱呀。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洛斯抬起头,看见莎黎端着一个木盆走进来。

木盆里冒着热气,水面上浮着一条灰色的毛巾,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肥皂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热水烫得发红的小臂,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棕色的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几缕碎发从鬓角掉下来,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你醒了?烧退了没有?”

她把木盆放在地上,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洛斯的额头。

手掌略显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洗盘子磨出的薄茧,但温度是暖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鹅卵石。

“嗯,退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点热。”

她收回手,从床底下拽出一个更大的木桶,把木盆里的热水倒了进去,又从矮柜上拎起水壶,往桶里加了些凉水。

她把手伸进桶里搅了搅,试了试水温,然后抬起头,对洛斯笑了笑。

“你身上黏糊糊的,烧了一晚上出了好多汗,我先给你简单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会舒服很多,等到下午不忙的时候,再多烧一些热水,好好给你泡一泡。”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在吧台问客人“要不要再来一杯”的热情劲一模一样。

但洛斯听完身体就僵住了。

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下僵到脚趾,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弹弓。

他感觉到了,黏糊糊的汗渍贴在皮肤上,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头发也黏在脖子上,所以总体看来,确实难受。

但莎黎说的“擦擦身子”像一个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把他所有的语言能力都炸成了碎片。

他是男的啊。

他只不过是在皇宫里被梅蒂莉娅用变形魔法变成了女人的模样而已,那个魔法只是改变了外表,没有改变身体结构。

如果莎黎帮他擦身子,如果她看见……

“不……不用了。”

洛斯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小,小到几乎是气音。

他的脸开始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从皮肤下面往上涌的,带着刺痛感的那种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烧,那种热度甚至比昨晚高烧时更难以忍受。

“我…我自己来就行啦。”

莎黎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更像是……理解,一种自以为是的独到理解。

“你是害羞吗?”她笑了,蹲在木桶旁边,把毛巾从热水里捞出来拧干,“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洛斯的脸更红了。

“我……我自己可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心虚的颤音,“真的,我自己来。”

莎黎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洛斯的那张因为高烧和羞耻而涨得通红的脸,那双努力想要镇定但眼睫一直抖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你确定?”她歪了一下头,“你还在生病,要是晕倒了怎么办……”

“不会的。”洛斯打断了她,语气比之前坚定了一些,但说出来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是会打断别人说话的人,或者说,在梅蒂莉娅身边,他从来没有机会打断别人说话。

莎黎沉默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把毛巾搭在桶沿上,站起来。

“行吧,那你慢慢洗。”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加了一句,“衣服我给你放在床上了,干净的,是我的衣服,不过有点大,你先穿着。”

她拉开门,走出去,又在门外停了一下。

“洛斯。”

“嗯?”

“你……真的没事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过来。

“没事,没事。”洛斯连说两句没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消失了。

洛斯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了下去。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是因为刚才的高度紧张导致的。

虽然变形魔法是完美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只要脱掉衣服,一切都会暴露。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沿站起来。

膝盖疼得他歪了一下,但没倒。

他扶着墙走到木桶旁边,试了试水温,水温很热。

随后,他走到门口,插上了十分老旧的门栓,然后慢慢地脱下衣服。

衣服黏在皮肤上,脱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独特的体香。

虽然洛斯已经很久很久没洗澡了,但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异味。

他把衣服扔在床上,低头看着被魔法改造成女性外表的身体。

银色的长发垂在胸前,遮住了一部分,但遮不住全部。

他不敢看镜子,虽然这间房间里没有镜子,但他知道如果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会是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他蹲下来,把毛巾浸进水里,拧干,开始擦身体。

毛巾划过皮肤的时候,那股温热的感觉让他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热水带走了汗渍和黏腻,也带走了一部分紧绷。

他擦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仔细地擦过,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他不想太快结束。

因为擦完了,就要穿上那件衣服,就要下楼,就要面对那个该死的,累死人不偿命的工作。

同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莎黎刚才说“都是女孩子”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但洛斯清楚,莎黎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生了病,性格内向,呆呆的,并且不太会说话的银发女孩。

“但如果她知道真相,她还会这样吗?”洛斯边清洗身体,边在脑海中忐忑地思索着一万种可能。

等到洛斯清洗完毕后。

他双手抱膝,蹲在木桶旁边,眼睛正盯着水面发呆。

水已经凉了,毛巾搭在桶沿上,滴着水。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没办法想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莎黎拿来的衣服。

确实如莎黎所说,衣服有点太大了,领口垮到锁骨下面,袖子得挽起来才能露出手掌,下摆也盖过了大腿。

他系上腰带,把多余的布料塞进腰带里,又套上那条灰色的粗布长裙。

这是莎黎在见面那天,给他们三人的,是酒馆里的店员服。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个纤细的影子让他觉得陌生。

但至少衣服是干的、暖的、干净的,比昨晚那件被汗浸透的衣服要好太多了。

他拉开门栓,推开房门。

莎黎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显然等了一会儿了。

她看见洛斯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过大衬衫的领口和卷起的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是大了点,不过还挺好看的。”

洛斯看到莎黎背靠墙壁,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于是,他尴尬地牵起一个笑容,朝着莎黎小声说了句谢谢。

随后,洛斯低着头,跟着她走下楼梯。

膝盖每下一级台阶就疼一下,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酒馆的一楼有零零散散的两座客人正在聊天,剩下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也擦得能照见人影。

格里在吧台后面清点酒桶,看见莎黎和洛斯下来,抬了抬眼皮,嘟囔了一句“病好了就干活”,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数酒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洛斯环顾四周,并未发现艾莉娅和莱拉的身影。

莎黎拉着洛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后厨端了两碗热汤和两块烤土豆过来。

她把一碗汤推到洛斯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用勺子不断搅着自己的那碗汤。

她搅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洛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洛斯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汤勺还含在嘴里。

“你和艾莉娅还有莱拉,到底是什么关系?”

莎黎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东西,不是审视,是那种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的专注。

洛斯放下汤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们说是要带我走。”洛斯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碎菜叶和一点点油花,“艾莉娅要带我回精灵部落。”洛斯斟酌了片刻,他没有说艾莉娅是奉精灵女皇的命令,要把他带回去的。

他不再是当初在皇宫里的傻白甜了,在酒馆的这几日,他积累了一些经验。

他想着,如果艾莉娅知道的话,可能对莎黎有危险,因为莎黎对他很好,如果为了自己和艾莉娅发生冲突,莎黎是打不过艾莉娅的。

“莱拉……她不想让艾莉娅带走我,她可能……也想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吧。”

“那你原来住在哪里?”莎黎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但没有喝,“你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洛斯的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想起梅蒂莉娅的皇宫,想起那个永远恒温的房间,想起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园。

但他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去描述那个地方。

他没有地理概念,没有方向感,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家”在帝国的哪个方位。

但最主要不能实话实说的原因,是连洛斯自己都认不清,没有察觉的一种感觉。

一种源于意识深处的本能戒备心理,导致他自己说出的话,总是含糊不清。

“很远的地方。”他最终说,“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莎黎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她以为洛斯不愿意说,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没有再追问。

她换了一个角度。

“那你……你家人呢?你父母?”

洛斯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父母。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像是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抽屉,他知道抽屉存在,但从来没有勇气去拉开它。

他的记忆从那间寝宫开始,梅蒂莉娅是他记忆里第一个出现的人,在那之前是一大片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说,“我没见过父母。”

他说得很平静,但莎黎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了勺子,看着洛斯,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道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汤。

热汤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撑开一团暖意。

洛斯吃了几口烤土豆,觉得身体慢慢活过来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

“莎黎。”洛斯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一个他问过自己的问题,但从来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答案可能是“因为你是同事”“因为你需要帮助”“因为咱们都是女孩子”,每一个答案都很合理,都很安全。

但他就是想听她说,哪怕是一个敷衍的回答。

莎黎咬了一口烤土豆,嚼了很久,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也不知道。”她说,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你来的第一天,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很特别,不是那种‘哇你好漂亮’的特别,是那种……你站在那里,我就想走过去跟你说话。你懂那种感觉吗?”

洛斯不懂,但他点了头,因为不想让她失望。

“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呆呆的那种可爱样子吧。”莎黎补了一句,然后赶紧摆了摆手,“不是那种呆哦,就是你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连怎么笑都是现学的……我就觉得,你以前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她没有问“你以前是不是被人关起来了”或者“你是不是被虐待了”,她只是说“过得不太好”,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洛斯知道,她是在尽力维护自己的感受。

“以前……感觉还好。”

莎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把汤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着洛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眼角那颗很美的痣。

“那现在呢?”

“现在?”洛斯愣了一下。

“现在在这里,你觉得好吗?”

洛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太大、太旧、但很干净的衣服。

衬衫的领口有一朵小黄花图案,小黄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莎黎自己缝的。

他的手指在补丁上摩挲了一下,粗麻布的纹理刮着指尖,有点疼,但不讨厌。

“好。”他说,“遇到莎黎,我很开心。”

莎黎的笑容深了一些,不是服务生的那种职业假笑,是那种眼睛会弯成月牙、鼻头会微微皱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笑。

“那就好。”她站起来,收了碗勺,往后厨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身上黏糊糊的还没洗舒服吧?等会儿我把热水烧好,你好好泡一泡,病好得快。”

“不用,不用,我自己…”

“好啦好啦,你自己来就自己来。”莎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把水给你提到楼上,你自己洗,我不看,行了吧?”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后厨,留下洛斯一个人坐在窗边。

阳光照着他的脸,暖洋洋的,但他的手有点凉。

他想起刚才莎黎说“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想起她说“你站在那里,我就想走过去跟你说话”,还想起她的笑容、她的语气、她眼角的那颗美痣。

洛斯虽然不想让莎黎失望,但还是点了头,可他总觉得莎黎的回答怪怪的,却还找不出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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