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你是我见过最乖的小狗。
乖到只来人间看了一眼,就走了。
下辈子,别落在像我这样的人手里了。
找个能一直抱着你,永远不会扇你的人。
找个不会把你送走的人。
五月,走好。
树下的土是软的。
就像你曾经想跳上的那张床一样…..
·····
下午的时候,莎黎说到做到,真的烧了一大锅热水,一桶一桶地提到阁楼上,倒进那个木桶里。
她累得满头大汗,棕色的发丝黏在额头上,但她没有让洛斯帮忙,连木桶都是自己搬上来的。
“好啦,水够了,你自己洗吧。”她把毛巾搭在桶沿上,“洗完了叫我,我帮你倒水。”
“谢谢。”洛斯说。
“谢什么谢。”莎黎摆了摆手,走出去,关上了门。
洛斯插上门闩,站在木桶旁边,看着水面上升起的热气。
水很烫,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清香。
他脱掉衣服,小心翼翼地踩进桶里,滚烫的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他疼得嘶了一声,但忍住了。
他蹲下去,整个人泡进热水里。
那些被汗渍、疲惫和恐惧层层包裹的皮肤,在热水的浸润下一寸一寸地松弛。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桶沿上,银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昨天慢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下,他滋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就这样泡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在热水里待一辈子得多舒服呀……
良久。
洛斯睁开眼,他低头看着水面下的身体。
水很清,他能看见自己苍白的皮肤,纤细的腰,还有那个他拼命想藏起来但永远藏不住的,独属于男性的秘密。
他赶紧把身体缩了缩,让水没过胸口,用长发遮住一切。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门外的,很轻,但很近,就在门板另一边。
“洛斯,你的毛巾我拿错了,这条更软一些。”
是莎黎的声音!
“等——”
他还没来得及说“等一下”,门就被推开了。
门栓。
他记得插了门栓的啊。
但他太累了,累到竟然忘记检查门栓有没有卡进槽里。
或者卡进去了但没有卡紧,或者那根木头门栓本来就太细了,太旧了,导致根本卡不住。
总之,当莎黎推门的时候,门栓滑出来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莎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巾,脸上还挂着“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的笑容。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木桶上,然后落在桶里的水面上,然后落在水面上露出的那张脸上。
洛斯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莎黎看着满脸错愕的洛斯笑了,刚想说“你泡着呢”,但视线往下移了一点,到了水面以下。
水是清的。
很清。
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的一切。
莎黎的笑容凝固了,像被冬天的冷风冻住了一样,维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定住了。
她的瞳孔先是收缩,然后放大,然后收缩,像一台失焦的相机在疯狂地寻找焦点。
毛巾从她手里滑落了,灰色的布片无声地落在地上,叠好的形状散开了,像一朵缓慢凋谢的花。
“你……”
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声音就断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她的脑子在处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
那条毛巾落地的声音很大,或者很小,但洛斯已经分不清了。
他坐在木桶里,水还是热的,可他的身体像是凉的,在发抖。
他在恐惧。
这种恐惧比他看到莱拉的刀锋时更强烈,比他在皇宫里第一次看见梅蒂莉娅的眼睛时更强烈,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更强烈。
因为他知道,莎黎看见了。
他低下头,银色的长发像一匹白色的丝绸从肩膀上滑落,垂在水面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水是清的,太清了,清到任何遮掩都显得可笑。
“我……”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绝望。
莎黎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手抓住了门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木头表面。
她盯着洛斯,盯着那张她以为已经熟悉的脸上忽然出现的陌生的表情。
不是“少女”的娇羞,不是“病人”的虚弱,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屈辱。
那种表情,她在自己身上见过。
在七岁那年,被商队丢在这家酒馆的时候。
“你不是……你不是女孩子?”她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但已经变得完全不像她自己了。
洛斯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回答。
他的脑子是一片空白,只能坐在水里,低着头,等着。
等莎黎尖叫,等莎黎骂他骗子,等莎黎摔门而去,等莎黎告诉格里,告诉艾莉娅,告诉莱拉,告诉全世界。
但莎黎没有尖叫。
她站在门口,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住了下唇,咬到嘴唇发白。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木桶里的水彻底凉了,长到洛斯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长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一个下午就快要过去了。
然后莎黎动了。
她没有摔门,没有离开,而是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木桶旁边,蹲下来,把毛巾放进水里。
她开始帮僵硬的洛斯擦背。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瓷器,怕用力了会碎掉。
毛巾划过他肩膀的皮肤,温热的,但洛斯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你……”莎黎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你是男孩子?”
“嗯。”洛斯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一直都是?”
“……嗯。”
莎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她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个伤口。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
“我……”洛斯闭上眼睛,银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你知道。”他顿了顿,“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理我了。”
莎黎没有说话,她拧干毛巾,继续帮洛斯擦干肩膀和手臂。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轻,像一个做了很多年护理的人。
但她的呼吸声出卖了她,又急又浅,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莎黎。”
“嗯。”
“你不生气吗?”
莎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桶沿上,走到洛斯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看着洛斯的脸,那张有着少女轮廓,但眼神完全不属于少女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欺骗,只有一个被逼到绝境,连真实性别都要藏在裙子下面的,活得很辛苦的人。
“我生什么气?”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
洛斯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莎黎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手指粗糙,力道很轻。
“别哭了。”她说,“洗完了就出来吧,水都凉了。”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洛斯。”
“嗯……”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像之前那样轻快,而是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在思考什么。
洛斯坐在凉水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银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遮住了一切。
但他的眼泪还是从发丝的缝隙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
他的泪水是喜极而泣的,他明白,莎黎知道他是男生后,没有讨厌他,还愿意接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