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门栓滑落,水清见底。
秘密无处可藏,恐惧无处可逃。
他以为会等来审判,等来一句骗子。
可那双手蹲下来,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没有道理,没有算计,没有“为什么”。
只有心底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你,就是你。
剑防不住人心,眼看不透善意。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慈悲。
而是因为。
良知看见了真相…
·······
莎黎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酒馆已经开始准备夜晚的营业了。
格里在吧台后面擦拭一排倒扣的玻璃杯,动作熟练又丝滑。
他抬头看了一眼莎黎,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她怎么样了?”他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它倒扣在架子上。
“烧退了。”莎黎走到吧台前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就是还有点虚弱。”
“那就让她歇着,今晚不用下来帮忙了。”格里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面,“你也是,眼眶红红的,别让客人看见,以为我欺负你了。”
“格里。”
“嗯?”
“你有没有……见过那种人?”莎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格里能听见,“就是看起来是一种人,其实是另一种人?”
格里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半身人特有的,与人类相似但却略有不同的深褐色眼睛看着莎黎,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顽石。
半身人的寿命比人类长,格里的岁数比莎黎大两轮还多,他在这间酒馆里见过太多人。
撒谎的人、骗酒喝的人、藏着刀的人、藏着秘密的人。
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在藏什么,但他从来不说破,因为这间酒馆的规矩就是:你可以带着你的秘密进来,也可以带着它离开。
这也是格里能在禁魔城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生存下去的智慧。
“你是说洛斯吧。”格里不是问她,是在陈述事实。
莎黎的身体绷了一下。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格里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柜台角上,“你刚才拎水上楼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下来的时候眼眶红了,楼上除了洛斯没别人,所以一定是她的事。”
“你不问我是什么事?”
“你如果想让我知道,你自己会说。”格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而且,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从洛斯第一天进这间酒馆,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莎黎瞪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两个带刀的女人押着,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正常的女孩不会像她那样走路。
“走路?”
“她走路的时候是先迈右脚,然后左脚跟上,两个脚落在同一个点上,你知道什么人会这样走路吗?”格里没等莎黎回答,自己说了答案,“贵族家的大小姐,或者哪位老爷的掌上明珠,才会学习这些礼仪。”
莎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划圈。
“所以她身上一定有故事。”格里喝完最后一口麦酒,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你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好人或者坏人,是因为你很喜欢她,对吧?”
莎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用管她是什么人了。”格里说,“遵循内心,享受当下吧。”
他拍了拍莎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父亲拍女儿的肩膀那样自然。
然后他转身走进后厨,留下莎黎一个人站在吧台前面。
黄昏的时候,艾莉娅和莱拉几乎同时回到了酒馆。
艾莉娅从码头回来,身上带着海腥味和汗味,皮甲上沾了几粒没洗掉的沙子。
她的步子很稳,但脸色不太好,不是疲惫,而是那种绷得太久、随时可能断掉的紧绷。
她在码头扛了一整天的货,手臂上多了几道新的淤青,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因为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莱拉从酒馆后巷进来,她在那里蹲了一整天,观察来往的行人和车马。
血族不需要睡觉,但需要休息,她的休息方式就是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视每一个经过巷口的人。
她在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找血族的联络人,也许只是在找一条离开禁魔城的路。
两个人同时进了酒馆的大门,同时看见了站在吧台后面的莎黎,然后同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上有一个被咬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艾莉娅和莱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信息量很大。
艾莉娅在说:你注意到了吗?
莱拉在说:注意到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斯呢?”艾莉娅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吧台边上。
“在楼上休息,烧已经退了。”莎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只是比平时稍微哑了一点,“格里说今晚不用他帮忙。”
莱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然后她退回来,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然后摆出标志性动作,双手抱胸,眼睛半闭着。
但她没有睡着,她在听。
艾莉娅也坐下了,坐在莱拉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沉默了好一阵。
“她的身体很差。”艾莉娅先开口,“刚来几天就病倒,以后怎么办?”
“以后?”莱拉的声音更冷,“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
“你能走?”
莱拉没有回答。
她们都知道答案:走不了。
禁魔城是一个被禁魔塔笼罩的牢笼,没有魔力,没有交通工具,没有地图,没有足够的钱,连城门口那条大路都走不出去。
就算走出去了,外面还有土匪、魔兽、亡命之徒,就算在外面她们两个是各族的精英,但在禁魔之后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一队普通的强盗。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人家玩的可是人海战术。
“我有一个想法。”莱拉忽然说。
艾莉娅看着她。
“你注意到了吗?今天那个服务生的眼睛是红的。”
“当然注意到了。”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艾莉娅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莱拉。
“她一定是去楼上照顾洛斯了,所以是…”
“洛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莱拉接上了她的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酒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大厅,淹没了她们的对话。
矮人、人类、半兽人、蜥蜴人,各色种族挤在昏暗的灯光下,喝着廉价的麦酒,骂着各自的老板和老婆,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个莎黎。”艾莉娅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噪音吞没了,“她很关心洛斯。”
莱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嘲讽。
“可能她只是善良。”莱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对陌生人好,不图什么。”
“听语气,你不信。”
“我不信。”莱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红色的眼眸里映着路灯的光,“因为我见过太多‘不图什么’的人,最后图的东西比谁都多。”
“所以你怀疑她?”
“我怀疑所有人。”莱拉终于转过头,看着艾莉娅,“包括你。”
艾莉娅没有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怀疑所有人,包括莱拉。
在这个破城里,在没有魔力、没有身份、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信任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
她们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有资格去信任别人?
“但她对洛斯好,是事实。”艾莉娅说,“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洛斯的状态确实在变好,他的话多了,会笑了,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我担心的。”莱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洛斯在依赖她,如果我们哪天要离开禁魔城,他会不会不愿意走?”
艾莉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是她一直在想但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她的任务是把洛斯带回精灵族,不是带到禁魔城,更不是带到一个人类服务生的怀里。
但现在的洛斯已经不是晚宴上那个任人摆布的娃娃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情绪,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我们要尽快做任务、攒积分、升级徽章。”艾莉娅说,“在他彻底离不开之前,带他走。”
莱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她心里清楚,艾莉娅说的“尽快”有多难。她们没有钱,没有装备,没有情报,连最基础的公民徽章都没拿到。
加入公会需要钱,做任务需要装备,升级需要积分,离开禁魔城需要实力,每一步都是死结,每一步都卡在“钱”这个字上。
而她们三个人,连明天的饭钱都要从格里那里提前预支。
“其实我之前想过,把她做掉。”莱拉借着嘈杂的人声说给艾莉娅听,“但转念一想,不值得。”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做的天衣无缝,但她也不是傻子,到时候怪罪下来…”艾莉娅没有再往下说,两人都是聪明人,不用点破那层窗户纸。
“她的价值,远超你我。”莱拉一语道破天际。
“另外,关于莎黎这个人。”莱拉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我打听过了。”
艾莉娅抬了抬眉毛,示意她说下去。
“她是难民,被商队带出来后,被格里收留,一直在酒馆干到现在,没有仇家,没有和任何帮派有来往,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这消息准确?”
“今天白天,你不在的时候。”莱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找了酒馆里常来的那个‘万事通’,给了他一点报酬,让他帮我查的。”
艾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她是干净的。”艾莉娅说。
“干净的。”莱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比之前更浓了,“但干净不意味着安全。”
恰恰相反,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动机、只是单纯地对一个人好的人,比任何有目的的人都危险。
因为你无法预测她会做什么。
她们又沉默了一阵。
“今天路过冒险者公会的时候。”艾莉娅收回视线,“我看到一个采集任务。迷雾森林的月光草,十株起收,每株十个铜币。”
莱拉的红瞳闪了一下。“谁都可以接?”
“不需要徽章,只要采回来,公会就收。”艾莉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灰石城北门出去,沿河道走两个时辰,我打听过,那片林子没有大型野兽,最多有几只哥布林,不用担心,在斯特塞公爵领生存的哥布林也就是力气大点的猴子。”
“你打算带洛斯去?”
“总得试试。他不能一直窝在阁楼里端盘子。”艾莉娅顿了顿,“明天跟格里请一天假,你我带上洛斯,早出晚归,如果能采到五十株,就是五个银币,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莱拉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艾莉娅的肩膀,落在楼梯口。洛斯的房间在阁楼,从她们的角度看不见门,但能看见楼梯上那一小片被油灯照亮的木板。
“他的膝盖能走两个时辰?”莱拉问。
“走不了就背。反正不重。”
艾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跟格里说。”
她起身走到吧台前,格里正在往架子上摆新擦好的酒杯。
半身人踩在一张小木凳上,踮着脚尖才能够到最上面那一层。
“格里。”
“嗯?”格里没回头,手里的杯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架子上。
“明天我想请一天假,带上洛斯和莱拉,出城一趟。”
格里从木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转过身。他的目光在艾莉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出城干什么?”
“采点草药,换几个铜币,公会的任务,不危险。”艾莉娅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批准的事。
格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柜台上的羽毛笔在上面写起了字,随后推到了她面前。
“出去可以,但不要想着跑,我提前预支给你们的钱,你们必须还我之后再离职,不然我格里也不是吃素的。”
艾莉娅嗯了一声,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简单的借据,上面写着“兹有酒馆员工艾莉娅、莱拉、洛斯三人因事请假一天,期间安全自负,与酒馆无关”,下面有一个空白处等着签字。
她看了一遍,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羽毛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生硬,像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孩童。
格里收好借据,挥了挥手:“行了,明天早去早回。”
艾莉娅转身回到座位上,对莱拉点了点头。
莱拉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