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節 物理競賽週
倒數第六十八天,週三,清晨六點零五分。
電話響的時候,林芮安還在夢裡。她朦朧中摸到手機,螢幕上顯示「周言軒」,時間是六點零三分。她接起來,對面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周言軒的聲音,異常清醒。
「我睡不著。」
林芮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競賽?」
「還有三天。」他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考場裡,手上拿著筆,但試卷上的題目全部變成了一種我沒看過的符號。我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所以你是緊張了。」
「生理上來說,是。」周言軒嘆了口氣,「心理學上來說,也是。但我通常不會讓自己承認,所以現在正處於自我認知的矛盾狀態。」
林芮安忍不住笑了。「你知道嗎?你能夠察覺到自己的緊張,而且願意打電話跟我說,這本身已經是很了不起的進步了。三十天前你大概會自己悶著頭分析睡眠數據,不會打給任何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說得對。三十天前我確實不會這樣做。所以我現在的狀態是:緊張,但同時也覺得這個緊張沒有那麼可怕,因為我已經知道有人會接電話。」
「我會接。其他人也會接。」
「我知道。」
他們在電話裡聊了二十分鐘。周言軒說了他對競賽的準備程度,除了那道時間微擾的題組還有些忐忑,其他的都已經推導過至少三遍;說了這一週他每天只睡五小時,因為大腦在高強度思考後需要更長的「清除代謝物」時間;也說了他其實不是怕失敗,而是怕「辜負了大家幫他做的準備」。
「我們幫你準備,不是為了讓你不能失敗。是為了讓你在任何結果裡,都知道你不是一個人面對的。」林芮安說,「而且你說過了,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收穫。」
「……我確實說過。好,我去吃早餐了。謝謝。」
「不客氣。週六見。」
掛掉電話後,林芮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變亮,從深藍到淺藍,然後是雲層邊緣透出的淡金色。她在想,一個人的成長,有時候不是從攻克難關開始的,而是從願意承認自己需要幫助開始的。
倒數第六十八天,週三,午休時間。
「所以,」江芊羽放下筷子,「言軒的競賽這週六?」
「對。上午九點到十二點,三小時。」周言軒坐在榕樹下,面前是博宇帶來的便當,但他還沒動筷子。
「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博宇直接問。
「不需要特別的任務。只是希望你們……保持平常的樣子就好。不要因為我比賽就變得不一樣。如果我回來的時候,你們用一樣的方式跟我說話、一樣地吃午飯、一樣地討論各種不相干的話題,那就是最好的。」
「明白了,」魏凱倫說,「保持常態本身就是支援。」
「對。」
「那我們要照常討論不相干的話題嗎?」江芊羽問,「比如你們覺得外星人聽不聽得懂人類的詩?」
「這個話題很相干了。」周言軒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從資訊理論的角度,任何文明如果發展到星際通訊的程度,一定具備模式識別能力。詩是模式的一種,但難度在於詩的意義依賴於文化脈絡,而外星人沒有我們的文化脈絡。所以問題應該改成:外星人能不能識別『詩』作為一種有結構的資訊載體?」
「你看,你一講物理就不緊張了。」江芊羽滿意地說。
「因為講物理的時候,大腦的語言中樞和邏輯中樞同時活化,分散了對焦慮情緒的注意力。」周言軒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我知道你們是故意問的。謝謝。」
接下來的三天,所有人照常運轉。上課、寫作業、圖書館報到。沒有人刻意對周言軒說「加油」,沒有人問「你準備得怎麼樣了」。他們只是在他身邊,做著平常會做的事,吃著平常會吃的飯糰,討論著平常會討論的奇異話題。
但林芮安注意到了一些細節:博宇每天帶的點心裡,多了一包周言軒愛吃的核桃酥;魏凱倫在圖書館查資料時,順便把周言軒可能會用到的公式紙張理齊了;江芊羽會在午休時讀一些有趣的科學短文,用「剛好看到」的名義分享給所有人,但那些短文的內容往往和周言軒準備的物理領域有些關聯。
而林芮安自己,則在筆記本上默默地整理了一份「倒數三天」的心情記錄,不是給別人看,只是因為她想記住這個時刻:一個人在重要考試前的平靜,和其他四個人刻意維持的平常。
倒數第六十五天,週五,晚上八點。
競賽前一天。
林芮安收到周言軒的訊息:「我想今天晚上做最後一次靜態複習,大概四十分鐘,然後就休息。你們不用來陪我。我想練習『一個人也可以』的感覺。」
林芮安回覆:「好。那我們明天在考場門口等你。幾點?」
「八點四十。在第二教學樓門口。」
「收到。早點睡。」
晚上十一點,群組裡最後一條訊息是周言軒發的:「關機了。明天見。」然後是博宇的:「晚安。」江芊羽的:「好夢。」魏凱倫的:「明天見。」林芮安的:「我們都在。」
倒數第六十四天,週六,上午八點四十分。
林芮安到第二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其他三個人已經到了。博宇提著一個保溫袋,江芊羽拿著一杯熱飲,魏凱倫站在門口看著手錶。天空是清澈的藍色,風很輕,像是整個城市都在刻意營造一個適合考試的天氣。
周言軒從教學樓裡走出來,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背著一個簡單的背包。他的表情很平靜,一種林芮安開始辨認得出來的「周言軒式平靜」,是緊張被包裹在秩序裡、被轉化成一種安靜專注的狀態。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接過江芊羽遞來的熱飲,喝了一口。
「這什麼?」
「蜂蜜檸檬水。據說對大腦好。」
「謝謝。」他把杯子還給她,然後看向四個人,「我進去了。」
「好。」四個人同時說。
他轉身走進教學樓,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他們,點了點頭,然後消失在走廊深處。
「他剛剛那個回頭,」江芊羽說,「好像確認我們還在。」
「我們一直在。」博宇說。
他們沒有離開。四個人坐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林芮安拿出筆記本開始寫字,博宇在看手機,江芊羽在讀一本小說,魏凱倫在用手機查詢某個歷史事件。沒有人說話,但四個人並排坐著的身影,像一組不會被風吹散的標記。
三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十一點五十分的時候,江芊羽起身去買了四杯飲料回來。十二點整,教學樓的門開了,第一批考生走了出來,臉上表情各異,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還在皺眉回顧。
然後周言軒出現了。
他走在人群中,步伐平穩,表情和進去時差不多,甚至還稍微輕鬆了一些。他走到門口,看見四個人坐在台階上,微微愣了一下。
「你們一直在這裡?」
「不然呢?」江芊羽把飲料遞給他,「怎麼樣?」
周言軒接過飲料,打開喝了一口,沉默了幾秒。
「那道光。」
「什麼光?」
「我們練過的那個時間微擾的變體,它真的出現了。題目裡有一個共振條件的變化,和我們在圖書館推導的那個近似公式不完全一樣,但思路是通的。第一時間我愣了一下,但後來想到博宇說的那個路徑積分方式,繞過去了。」
「所以那道題你做出來了?」
「做出來了。而且用了你們四個人的方法:凱倫的假設檢驗讓我先確認了共振條件,博宇的路徑積分給了我替代解法,芮安的系統邊界問題讓我考慮了外部因素的影響,芊羽的~」
「我的什麼?」
「你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在極限條件下,有序和無序還有沒有意義』,在最後一道題的延伸思考裡,我用上了那個思路。它幫我釐清了一個概念性的模糊地帶。」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然後江芊羽輕輕說了一句:「所以我們都在你的考卷裡了?」
「對。」周言軒看著手中的飲料杯,「你們都在。每一題都有你們的影子。」
中午,他們沒有回學校。五個人坐在教學樓後面的小廣場上,曬著太陽,吃著博宇帶來的午餐,今天是他母親做的涼麵,配上芝麻醬和燙過的蔬菜,在夏天裡特別對味。
「我本來以為考完會有一種『終於結束了』的感覺,」周言軒說,「但現在反而覺得……這個過程還沒有結束。競賽只是一個節點,不是終點。」
「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林芮安問。
「休息兩天。然後回到我們的節奏裡。接下來是博宇的專案期中考,對嗎?」
「對。」博宇說,「下週三。」
「那就換我們幫你了。」
博宇放下筷子,看著其他四個人。「你們會用對待言軒的方式對待我,對嗎?」
「會,」江芊羽說,「會保持平常。不會特別對你加油,不會問你準備得怎麼樣,只會在你旁邊吃便當、討論不相干的話題、幫你把愛吃的點心多準備一份。」
「那正是我需要的。」博宇說。
午後的陽光溫暖地覆蓋著小廣場,樹影在風中搖曳。五個人坐在一起,吃著涼麵,聊著不相干的話題,偶爾笑出聲來。遠處有學生在打籃球,聲音隱約傳來,成了背景裡最自然的配樂。
林芮安在心裡想,今天和三十天前已經不同了。三十天前,他們是五個剛開始組隊的人,還在摸索彼此的邊界和語言。而今天,他們已經有了一種不需要說明的節奏,知道在誰需要的時候保持平常,知道在誰緊張的時候轉移話題,知道在誰考完試之後給他安靜的陪伴而不是追問結果。
這種默契,不是計畫出來的,是日子堆出來的。
傍晚,他們各自回家。周言軒走在最後,林芮安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正站在路燈下看著手機。可能是傳訊息給家人報平安,也可能只是單純地站著休息。
她沒有去打擾他。
倒數第六十四天結束。
物理競賽週的最後一天,沒有慶祝,沒有狂歡,只有一個安靜的午後和四個人坐在台階上等待的身影。但這種安靜或許比任何形式的慶祝都更符合他們之間的風格——因為他們已經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中的每一次出現、每一次等待、每一次「我還在這裡」。
林芮安在家裡寫下今天的記錄:
「倒數第六十四天。周言軒的競賽完成了。他說『你們都在我的考卷裡』。這句話比任何第一名都珍貴。因為那代表我們走進了他的思考,而他也願意讓我們進去。
下一個是博宇的專案期中考。再下一個是江芊羽的面試結果。再下一個是魏凱倫的小論文。再下一個是暑假的到來。
我們會繼續走。
因為一起走的意義,不在終點,在於每一個人需要的時候,其他人都在。」
她闔上筆記本,窗外的月亮正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倒數第六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