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街道没变,变得只有他走路的姿势。
李强低着头,衣领竖得很高,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每一步迈出去,脚踝上的黑色圆环都会蹭过裤脚,那种异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别抬头,别看人。
拐进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小巷时,黄昏的宁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开!我家就在隔壁!喊人了啊!” 女声尖细,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
李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这声音。
哪怕隔了三年,哪怕混在嘈杂的市井声里,他也绝不会听错。
他僵硬地抬起头。 巷子深处,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围成半圈。圈里是个高挑瘦弱的背影,正徒劳地推拒着伸过来的手。
林小雅。
脑子里轰的一声,空白了。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
没有思考的余地,甚至没有权衡利弊的过程。身体比那个正在服刑的脑子反应更快。
“住手!”
一声低喝从他喉咙里冲出,那是太久没大声说话的嘶哑。 他冲了过去,笨拙,却不管不顾,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那三个男人和林小雅之间。
三个混混吓了一跳,回头。
看见的却是一个穿着松垮旧衣服、脸色苍白、身形不高却透着股韧劲儿的怪人。
为首的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愣了半秒。
“操!你他妈谁啊?想多管闲事?”
视线扫过李强光洁的下巴和那张毫无杀气的脸,语气里的警惕变成了讥讽:“哪来的二刈子?也想学人出头?”
李强没理会。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抖,抖得像筛糠。
他张开手臂,试图撑起当年的架势,可肩膀却不自觉地往里缩。
“滚。”
这一个字,虚浮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呵!” 黄毛嗤笑一声,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推。
“滚你妈的!”
李强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
“呃!”脚下发软,竟直接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砸在粗糙的砖墙上才勉强站住。
以前这种力道,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那一推像是把他那副被药物掏空的骨架子都撞散了。
“哈哈!就这?”旁边的混混乐了,伸手就要去抓身后的林小雅,“碰瓷的吧?”
“别碰她!” 李强眼睛红了,积压了三年所有负面情绪,这一秒全部爆发了。再次扑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单纯地用身体去堵,去挨。
拳头落下来。踢打落在肋骨上。
疼。
比以前疼太多了。皮肉像是变薄了,每一击都直接透进骨头缝里。
他无力还手,只能狼狈地蜷缩着,护住头脸,死死挡在林小雅前面。
“呸!真他妈晦气!” 打了几下,见这人跟死猪一样不还手,混混也觉得没劲。 “是个废物点心。走了走了!”
几口唾沫吐在他身边,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只剩下李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林小雅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他扶着墙,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顾不上擦,他转过头。
“你……没……” 声音沙哑,扯着嘴角的伤口。
林小雅贴着墙根站着,脸上泪痕未干,惊魂未定。
她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挨打的陌生人,眼神里原本是感激,还有一丝茫然。
直到李强抬起脸。
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因疼痛而眯起的眼睛。
林小雅的表情凝固了。
感激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见了鬼魅的极度惊骇。
瞳孔骤缩,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是……你?” 那两个字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尖锐,破碎。 “李……强?”
即便他变了,即使他没了戾气,她还是认出了他。 认出了这个她恨过、怕过、又复杂地窥探过的男人。
那是刻在她噩梦里的眼睛。
李强僵在原地。身上的疼好像瞬间没了,只剩下一股透骨的寒意。
最糟糕的重逢。
他以一副不男不女的狼狈样,再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林小雅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是生理性的排斥。
“为什么……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声音拔高,几近崩溃。
“小……” 李强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堵在嗓子眼,变成一声无力的嘶鸣。
他看着她眼里的恐惧,下意识想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想说句对不起。刚一动,腿软得没撑住,整个人跌坐在水泥地上。
“哐当。” 受伤的脚踝重重磕在地上。
清脆,冰冷。
林小雅的视线被声音牵引,下意识下移。
裤脚向上滑开一截。
那只黑色的、闪着红光的电子镣铐,死死扣在苍白的脚踝上,像某种罪恶的烙印。
她愣住了。
眼神里的恐惧凝滞了一瞬,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最后化作一片混乱。
李强瘫坐在墙根,满脸尘土和血迹,没去拉裤脚遮掩。
他就那样暴露着,像个被扒光了的小丑。
林小雅站在几步之外,身体还在发抖。
夕阳斜斜地切进巷口,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