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充斥着狭窄的窝棚。
阿檬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鬓角,顺着脖颈往下淌。她身上那件黑色背心已然湿透,刚缝合的手臂不受控地微微抽动。
最后一结打完,剪线。 林小雅松开一直屏着的那口气。
她仔仔细细地用纱布包扎好伤口,看着眼前这个虚脱的女孩。
“好了。”
顺手取过干净纱布,轻轻擦拭对方额角的汗。阿檬没躲,闭着眼,任那只微凉的手触碰自己。
借着昏黄的灯泡,林小雅第一次毫无遮掩地观察这张脸。
卸下那股狠劲儿,这分明只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鼻梁挺翘,几粒雀斑淡淡散在两侧。睫毛因为忍痛还在细微颤抖,嘴唇抿成发白的一线。
哪有什么黑道大姐,分明就是个死撑的小萝莉。
“……檬?”她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叫……叫你妈……” 阿檬眼皮都没掀,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水……”
林小雅赶紧拧开递过去。阿檬就着她的手凑上去,急切地吞咽,水从嘴角溢出来,头一仰。
“咳、咳咳——!”
这一咳,让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又像是把魂咳回来了。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那团野火,又烧了起来。
“给。”
“还算识相。”
阿檬一把抓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叠起的旧轮胎上。随着呼吸慢慢平复,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又回到了她身上。
“别单字单字叫,恶心。”她喘匀了气,嗓子哑得厉害,“老子有大名——柳檬。”
她偏过头,又补了句,“你也可以叫我阿檬。或者像那帮傻x一样,叫猛哥。”
“好,柳檬。” 林小雅念了一遍,低头收拾染血的器械。
奇怪。
在精卫,她每天面对那么多病例,她时常感到无力。可在这个满是油污和尘土的地方,指尖袖口沾着血,心里却格外踏实。
这一次,她真的接住了一个人。
阿檬龇牙咧嘴地动了动身子。“妈的,这辈子没这么痛过……你是故意报复吧?技术到底行不行啊?”
“我的缝合是年级第一。”林小雅头也没抬,“如果留疤了,那是你体质问题,或者人品问题。”
“呵……”阿檬笑了,扯到伤处,五官皱成一团,“嘴还挺硬。”
她指了指桌底:“箱子,拖出来。”
林小雅歪了一下头。
“妈的,木头。”阿檬骂骂咧咧自己弯下腰,忍痛拽出纸箱。里面是几罐啤酒。她单手扣开一罐,递给林小雅,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受伤别喝……”
职业本能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林小雅咽了下去。
她接过罐子,指尖碰上冰凉的刹那,巷口里那后知后觉的恐惧突然反扑上来。腿一软,顾不得油污,直接在阿檬对面的轮胎上坐下了。
啜了一小口。苦味泛上来,人倒是清醒了些。
“林小雅。”
阿檬声音突然冷了下去,没了刚才的戏谑。 “你老实说,你和陈婉到底什么关系?”
林小雅眉尖抖了一下。
“她是我的实习导师,仅此而已。”
“是吗?”阿檬盯着她,目光像刀子。
“如假包换。”
“而且,”林小雅低头看着啤酒罐,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大概是她最头疼的学生,已经被调去老年科了。”
阿檬审视她好几秒,眼里的戒备渐渐淡去。
“行吧,信你。”
她仰头喝了很大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只有老化灯丝发出的滋滋声。
阿檬单手撑着轮胎,懒懒地伸了个腰。那口气松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住了。她顺势仰着头,盯着头顶那团昏黄的光晕。
“帮个忙。” 她没看人,“算今晚捞你回来的报酬。”
林小雅还在浅浅啜着,眉头抬了抬。
“带草儿出去走走。商场、学校……哪儿都行,别让她总往这儿跑。”
阿檬用力揉了揉眼角,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以后做完手术,就是全新的开始了。这种烂泥坑,别再回来了。”
她手没拿开,嘴角却扯出一点嘲弄:“那丫头太傻,总觉得这破地方讲什么义气。”
林小雅没接话。昏黄的光线下,对面只剩下一张苍白而疲倦的脸,和再寻常不过的担忧。
“咕嘟。”
阿檬没再多说,仰脖灌下最后一口,空罐抛进角落。手还没收回,顺势探向酒箱——
一只手横过来,按住了她。
阿檬动作一顿。林小雅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仰头饮尽自己那罐,放下。
声音很轻,但落地有声: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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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安静。紧接着,门帘被“唰”地掀开。
“檬姐姐!”
小草喘着粗气冲进来,头发跑得乱糟糟,手里攥着药袋。身后跟着那个叫阿贵的精瘦男人。
阿檬没动。
她眼中的那点温度迅速褪去,目光从林小雅脸上移开时,表情已彻底换了一张——从“柳檬”变回了“阿檬”。
冷漠,厌烦,不可一世。
“哭什么丧?晦气。”
她一把推开凑上来的小草,力道没收着,一脸的不耐烦:“又死不了,挤几滴猫尿给谁看?”
她甚至没再多看一眼,反手从箱子里抄起一罐啤酒,抛向后面的男人。
“接着。”
“谢猛哥。”
“巷子那边干净吗?”
“条子来得太快了,没处理。好在没监控。”
“操!盯着点那两个人,” 阿檬眼神一冷,“再出现,手给他们废了。”
“明白。”阿贵点头,面色凝重,“另外,猛哥,最近那波人又来了。感觉这次是来真的……”
“妈的,没完了是吧!” 阿檬打断了他,“晚点细说。到时候多找几个硬茬子,我最近不太好出面,你张罗一下。”
“行。”
阿贵转身前,阿檬朝林小雅和小草指了指。
“哦对了,顺路帮我送客!”
“啊?”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
阿檬猛地站起来,动作过大,伤口渗出一丝血迹,她却像没感觉一样,指着林小雅的鼻子吼着:
“你,别再出现了,就是你,巴旦木。老子最烦医生,见一次打一次。”
林小雅脚边的空啤酒罐被她一脚踢飞,撞在墙上哐当乱响。
“小草!以后少带不三不四的人来碍眼!懂吗?!”
“不是的,檬姐姐,刚刚是林姐姐她……”
“要不是她乱跑,你会被盯上?!” 阿檬眼神凶得骇人,截住了小草的话头,“差点把老子也搭进去!滚!赶紧滚!看着就烦!”
那一瞬间,窝棚里只有她暴怒的吼声。
“檬姐姐……”
“滚啊!聋了吗?!”
阿贵适时地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请吧。”
小草还想说什么,被林小雅轻轻拉住。女孩眼圈通红,一步三回头地被带出了门。
门帘落下前的最后一瞥,林小雅看见昏黄灯光下,那个瘦削的影子重新坐回轮胎堆里,低头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升起,隔开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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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地铁站。
送走惊魂未定的小草,林小雅独自坐在回程的地铁上。车厢空荡荡的,白光刺眼。
手机亮了一下。
「林姐姐,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还受了惊吓。」
「对了,她刚才发消息,让我把这个转给你……说是今天的辛苦费。」
一个转账提示紧接着跳出来。
¥250.00。
你!妈!
林小雅也不在乎是否注意言辞了,盯着屏幕,差点气笑。
二百五?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正想点拒收,眼前却浮起阿檬苍白的脸,和那句低低的“带她多出去走走”。
指间停顿,最后还是按下了收款。
行吧,柳檬。
这骂人的钱,我收了。
屏幕顶端在这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头像——娟子。
不祥的预感。
点开。
「小雅姐,这么晚打扰了。我实在不知道问谁了……能向你打听一下吗?锦水这边哪家医院做心脏支架比较好?大概要多少钱?」
地铁轰隆隆穿过隧道,车窗玻璃映出林小雅慢慢凝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