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十五分钟。
宁杧走到半路才想起没拿墨镜,折回楼上模型室。
快到门口,脚步刹住了。
模型室里冷气开得很低,静得有些沉闷。
宽大的工作台,被两个泾渭分明的巨大场地沙盘霸占。李蔷就被挤在中间那点逼仄的夹缝里。 她一手捏着半块的纤维饼干,另一只手还在翻看底图。
“小李。”
王工把几张卷边的草图往她手边随意一扔。图纸轻飘飘地落下,正好压在另一沓标着“二组”的图纸上。
“詹工那边催得紧,语晴那个先放放。今晚把我这组的体块切出来,明天就得拿去酒店了。”
李蔷手上没停,只低声应了一句。
喉咙动了动,把那口难咽的饼干硬生生吞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后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净指尖的饼干屑,将草图拉到了灯光下。
百叶窗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她单薄的背上打出一道道灰暗。
像极了某种无形的囚笼。
宁杧站在门口。
没出声,一把抓起桌上的墨镜,转身大步朝地下车库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操。”
进电梯前,他对着虚空低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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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空气都是扭曲的。
“我靠,老陆,你说咱俩怎么每次都搭档做苦力?” 宁杧把那副骚包的墨镜推到头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脸的生无可恋。
“这不该问你吗?” 陆哲抱着无人机箱往GL8后备箱塞,喘了口粗气,“航拍本来就是我的活儿,你一个画图的实习生,不在办公室吹空调,非要跟过来干嘛?”
“嘿嘿。” 宁杧靠着车门,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这可不能说,老詹交代了,是机密。”
“机密?”陆哲翻了个白眼,“咱俩这交情还保密?上次你尿歪的事儿我都没往外说。”
“滚滚滚!”宁杧竖了个中指,又嬉皮笑脸起来,“真是机密。说是给我司准备的‘惊喜’。”
“行吧,惊喜哥。” 陆哲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上后备箱,把车钥匙扔过去,“既然是你的惊喜,那你来开车?”
“别别别!哥!亲哥!” 宁杧烫手似的扔了回来,“给蔷姐当了两周司机,腿都快踩断了,让我歇会儿吧。”
说完,他拉开副驾的门,泥鳅一样钻进去,熟练地放倒座椅,整个人摊成了一张饼。
陆哲无奈,只能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冷气涌出来,总算驱散了车厢里那股让人烦躁的闷热。
“切,那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陆哲挂挡,松手刹,“非要给人家当专职司机,拦都拦不住。”
“那不是顺路还把你捎上了嘛?”宁杧轻车熟路地架起长腿,“好心当僚机撮合你们,你良心被狗吃了?”
“撮合个头。”陆哲盯着后视镜倒车,“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就是纯洁的朋友关系。上次蔷姐都在车上警告你了,再乱点鸳鸯谱,小心她真削你。”
“哦~懂!革命友谊!”宁杧拉长了尾音,一脸坏笑。
“靠,别贫了,帮我看右边柱子。”
“过过过……打满打满!”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锦水市午后的车流。阳光刺眼,宁杧拉下墨镜。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收了收那股没正经的劲儿。
脑海里还是模型室里那一幕。
“话说,老陆,我蔷姐这一天天班加的……我是真看不懂。” 他皱了皱眉,“我每天接送都看着累。朝九晚十,周末还在模型室里耗着。她那种级别的大美女,图啥啊?非要把自己熬成个鬼。”
陆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一直都这样。”
“我就不明白了,老詹到底给她开多少钱?我看她晚上就吃小饼干?”
陆哲沉默了两秒。
“四千。”
“多少?!”宁杧弹了起来,墨镜震歪了。
“底薪,就四千。”陆哲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无奈。
“我靠!老詹还是人吗?!” 宁杧的三观都震裂了,“蔷姐那手艺,模型做得跟艺术品似的,还能做方案深化,就给这么点?”
“我也不明白。”陆哲苦笑,“她就说老詹对她有恩,给她机会入行,不想辜负。而且……她说能安安静静做东西,钱少点也没事。”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宁杧扶正墨镜,恨铁不成钢,“我姐平时挺精明的,怎么一到这事上就犯轴?”
“她就是……太珍惜这份安稳了。”陆哲低声喃喃了一句。
“妈的,说到这我就来气。” 宁杧把座椅往后一调,愤愤不平,“你这段时间不在项目组你不知道,这次那个改造项目竞赛,简直就是把人往死里坑。”
“咋啦?不是王工带队吗?”
“是啊。”宁杧冷笑,“结果老詹上周突然抽风,说要两组方案PK。”
“两组?”陆哲皱眉,“就我们那点人手?”
“对啊,他就一甩手掌柜。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我们要体现公司的社会责任感,争取评个奖回来’。然后呢?让王工带一组,让语晴带一组。”
“这不像是老詹的风格啊,他不是最讨厌内耗吗?”
“哼,那是你没看透。”宁杧嗤之以鼻,“你想想王工是什么职位?合伙人啊!他拿什么赚钱?”
“分红呗。”
“对啊!王工做这个项目,唯一的目的就是能顺利落地、盖楼,然后拿后续的深化设计费分红。”
陆哲反应过来了:“懂了。王工要钱,老詹要名?”
“不止!老詹那老狐狸,既要名,又要利。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所以他给我语晴妹妹画大饼,说获奖了就给她升级。” 宁杧摇摇头,“这不明摆着把她架在火上烤?直接去得罪王工。”
“真黑啊!“
“老詹这一手帝王心术,玩得那是相当溜。”宁杧总结着,“但最惨的是谁?”
陆哲心里一沉:“她夹在中间了?”
“可不是嘛。两边都要做模型,两边都要改方案,两倍的工作量,最后还要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陆哲一脚油门踩重了,GL8猛地一窜,宁杧的脚直接怼到了车窗上。
“陆哲!你大爷!“
“说正事,宁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内幕?”陆哲稳住车速, “你才来实习几天啊?老油条都没你看得透。”
“嘿嘿。” 宁杧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小弟虽然就是个过客,但恰好……家里有点资源。这种办公室政治,从小在饭桌上耳濡目染,懂?”
“行行行,投胎投得好就是不一样。”陆哲半损了一句,“你家还有空位不?下辈子赶趟的话,我也投你家去。”
“啧,那多见外啊。” 宁杧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这样,我努努力娶了蔷姐。你呢,混不下去了就直接重开。到时候叫我一声爸,还是一家人!”
“滚!老子该发明个时光机,回去让你爹多生几个,看你还狂不狂!”
“我靠?还有这种好事?”宁杧眼睛一亮。
“不是,你不怕家产被分?”陆哲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分啊!”宁杧一脸向往,“我做梦都想有人来分我家产,最好是个姐姐。那样我就不用被老头子逼着学企业管理了。”
“这就是你到处认姐姐的原因?”
“缺啥补啥呗。”宁杧撇嘴,“一个人长大太无聊了。”
“话说,你老爹当年那么风流,就没给你在外面留个失散多年的……沧海遗珠?”
“靠,老陆,你还别说。”宁杧忽然坐直了,“我还真问过他。”
“然后呢?”
“直接被那老东西拿高尔夫球杆追了半条街。”
“勇士。”陆哲竖起大拇指,“我要是你爹我也揍你。”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了一条破破烂烂的水泥路,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杂乱无章。
“其实吧……你现在不是有蔷姐了吗?”陆哲随口安慰道,“她对你也挺包容的。”
“不一样。”宁杧摇头,认真斟酌措辞,“蔷姐刚来的时候看着挺酷,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特对味。但现在……我觉得亲姐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咋样?带你炸街?”
“我靠,你懂我!”宁杧手舞足蹈,“既然是我宁家大小姐,那得继承我老爹骨子里的艺术野性!得是个狠角色,我爸拿高尔夫球杆抽她,她能折了反抽回去那种。每天带老子出去惹事,后面一群迷弟追。老子就在她车后座见一个打一个。”
陆哲听得直乐:“你这是拜黑帮大姐头去了吧?”
“靠,真的!我还梦见过呢!”宁杧一脸笃定,“就在雨里,骑着机车,特帅。”
他叹了口气,翻开陆哲的朋友圈,看了眼李蔷那张清冷的工作照。
“蔷姐好是好,就是太……太像个好姐姐了。”
他看着窗外,语气难得正经,“有时候看她那样忍气吞声,我真想晃醒她,告诉她:姐,你可以不用这么乖的。”
话音未落,陆哲瞳孔一沉,猛地一脚闷刹!
“吱——!!!”
轮胎尖啸撕裂了窄巷的闷热。一辆驮着两大桶泔水的电瓶车,几乎贴着保险杠横切过去。
“长没长眼呐!奔丧啊!” 车主回头啐了一口。
“我靠……” 宁杧差点又一脚踹在挡风玻璃上。
车窗降下来,一股带着油烟和霉味的湿热气流涌进来。
他眯眼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真特么绝了。”
“到了,前面就是。” 陆哲重新挂挡,车速放慢,小心避开路边支出来的摊位。
宁杧重新戴上墨镜,趴在窗沿上,扫视着一排排还没亮灯的小酒吧。
“老陆,晚上过来浪?”
“这儿?”陆哲扫他一眼,“公司楼下那些场子,你不都混成VIP了?”
“没,最近闭关。”
“你还闭关?锦水的小姑娘们不得哭死?”
“妈的,我除了周末陪你去练攀岩,还去哪了?”宁杧一脸幽怨,“都要发霉了。”
“你不是号称片叶不沾身吗?”
“片你个头!老子在锦水就你一个哥们!”
车子缓缓驶过一家老字号蹄花店。宁杧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坐直,头几乎探出了窗外。
“我靠!还真是这儿!”
“找着车位了?”
“是你家蔷姐的大本营!”宁杧指着窗外,又惊又喜。
“啥?!”陆哲一脚刹车再次踩住,“你说蔷姐住这儿?”
“我靠!”宁杧赶紧捂住嘴,自知失言,“你别告诉蔷姐是我说的!她车上千叮咛万嘱咐,绝对绝对不能让你知道她住这破地方。”
“靠!真不够意思!”陆哲皱着眉头。
“妈的,全天下就你不知道,你应该感到荣幸。”宁杧凑过来幸灾乐祸,“这说明啥?说明她在乎在你面前的形象啊。女为悦己者容,懂不懂?”
“有道理……欸,”陆哲愣了一下,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宁少,你这分析有点水平。”
“啧,那是!”
车停稳在路边。
“行吧,干活!”陆哲推开车门,“你帮我看着点,这新飞机我也就用过几次,别撞了。”
“行行行,等会拍好了素材第一个发我!”宁杧跳下车,用力伸了个懒腰。
“你要干嘛?发给老詹邀功?”
“邀个屁!”宁杧掏出手机,对着眼前这片破败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城中村晃了晃,“未来两周咱们就要在这儿战斗了。上帝视角,发个朋友圈多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