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贴着张A4纸,边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本片区即将启动旧改清退,请于八月三十一日前搬离,逾期后果自负。”
落款是二房东歪扭的签名。
李蔷静静看了一会儿。
抬手撕下,对折,扔进门边的垃圾篓。
转身,进屋。
拉开行李箱,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桌前,把备用的模型工具妥帖地收进一个黑色皮套,塞进行李箱边缘的小空格里。
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下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餐桌上,还有盒没开封的粗纤维饼干。想了想,拿过来,硬生生塞进衣服和工具的缝隙里。
“啪嗒。”箱扣合拢。
拎箱,关门,落锁。
刚到楼下,脚边就绕过来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喵呜——”
黑脸小暹罗竖着尾巴,肚子沉甸甸地坠着,熟练地蹭上她的脚踝。
“早啊,六一。”李蔷蹲下身,顺了顺它杂乱的毛发,“又饿了?”
六一眯起眼,喉咙里呼噜作响,把毛茸茸的脑袋整个贴进她掌心。
温热,鲜活。
目光扫过四周剥落的墙皮和蛛网般乱缠的电线,李蔷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猫肚子。
里面有小生命在动。
可泥菩萨过江的地方,谁会对一个怀孕的拖油瓶上心呢?
“你最后……还是要赖上我了吗?”
她轻声自语,点了一下六一湿漉漉的鼻头。
看来下次找房子,得找个能养猫的了。
租金……
肯定又要往上涨一截吧。
起身,拖着箱子往村口走。
周三早高峰的尾巴,烤锅盔的铁桶冒着白烟,卖豆浆油条的推车旁挤满了行色匆匆的打工人。
李蔷低头扫了眼自己——熨烫平整的质感衬衫,干净的通勤单鞋。 踩在满是油污和水洼的青石板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路过便利店,顺手买了两杯咖啡。这两周在两组方案里极限拉扯,精力早就透支了。什么养生原则,到底还是给疲惫让了路。
刚咬住吸管,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嗡嗡”声。
迎着晨光抬起头。
一架白色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镜头直直对着这片巷口。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人机猛地一顿。紧接着,像个被抓包又死不认账的混小子,在空中极其嚣张地“左右摇晃”了两下。
李蔷愣了半秒,眼底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两个幼稚鬼。
她举起手里的冰美式,对着天空遥遥敬了一下,转身走出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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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马路,两个世界。
马路对面,是本次“龙驿”旧改竞赛的主办场地——一家装潢极具设计感的高端酒店。
酒店大堂竖着一张巨大的宣传海报:《龙驿焕新——城市更新竞赛沙龙》。
海报后的小咖啡厅里,几个西装革履的主持建筑师正被媒体的长枪短炮围着。詹工也在其中,正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对于这次城中村改造,我们希望通过实践去思考建筑的社会价值。保留原生肌理,赋予土地新生命,让住在这里的人感受到建筑的温度与人文关怀……”
李蔷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后的盲区安静走过。
人文关怀。建筑温度。
说这些漂亮话的人,大概连那条巷子里一碗八块钱的老麻抄手都没吃过吧。
顶层套房,项目组的临时作战室。
推开门,满地都是废弃的KT板和散落的节点模型。方语晴盘腿坐在茶几前,把头发揉成了乱糟糟的鸟窝,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蔷姐,你可算来了!”
看到李蔷,方语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王工那组昨天就出第一版排版了,我这儿概念还没理顺……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李蔷走过去,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将手里另一杯常温咖啡递过去。
“喝点,歇会儿。”
方语晴接过咖啡,下巴搁在桌沿上,声音发闷:“要是这次拿不到那个‘人文关怀奖’,升职加薪泡汤不说,我把我姥爷接到市里康复院的事儿,又得无限期延后了。”
她用笔尖无聊地戳着桌面,“我小学以后就是姥爷带大的……我就想以后周末都能去看看他。”
听着女孩的碎碎念,李蔷打开行李箱拿出工具的手微微一顿。
家人……
昨晚右眼皮一直跳。等这两周熬完,必须给小娟打个电话。等发了奖金,该给她买身新衣服,再给妈寄点补品。
可是……
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刚才门上那张刺眼的《搬迁通知》。
下个月就要重新找房子了。
押一付二,加上必然上涨的房租,还有六一那个拖油瓶……
本就捉襟见肘的账户,眼看就要迎来一场彻底的雪崩。
李蔷低着头,轻轻笑了一下。
真神奇。在这个瞬间,她发现自己对接下来要拿下的这笔奖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世俗的渴望。
果然,生存才是治愈一切矫情的良药。
她拉过椅子,在方语晴身边坐下。
“语晴,抬头。”
声音沉静,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方语晴揉着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别瞎想。王工他们做的是流水线商业地产,快是正常的。但我们做的,是村子。”
李蔷的目光平和而笃定:“别怕。我们知道那里的巷子有多窄,知道那里的光线每天怎么落,也知道那里的流浪猫在哪打盹。”
“对他们来说,这是个项目。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主场。”
“主场……” 方语晴喃喃重复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主场!我们懂龙驿!” 女孩瞬间满血复活,兴致勃勃地抓起红笔,在旁边的白卡纸模型上做着标记。
“蔷姐你看,这里我们可以拆掉两栋危房,嵌入一个口袋公园!还有这条临街的暗巷,打通后做成街角咖啡厅和文创店。这些公共设施,我们全用最温暖的木材质……”
李蔷没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那组代表着“美好未来”的场地模型。
精致,透亮,充满生机。
眉头在不经意间微微蹙起,又很快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看着女孩重新燃起斗志的背影,李蔷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褪得干净。
主场。
多漂亮的说辞。
所谓的主场,就是二房东刚刚冷酷地贴在她门上,催促她下个月立刻滚蛋的驱逐令。
她明明是这间套房里、甚至这栋大楼里,最懂城中村蝼蚁生活的人。
却也是注定要被这片土地,第一批无情抛弃的人。
她端起那杯化了一半的冰美式,吞下最后一口。
冰冷,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