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琪,患者行为数据发你邮箱了,帮我跑一下分析。」
「组局中,完事看。」
屏幕那头回得飞快,林小雅盯着那行字,无奈地按灭了手机。
“都几月份了,这家伙是真不带急的……”
她把自己重重地砸进懒人沙发里。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满是哆啦A梦手办的浅蓝色房间——小草在城中村附近租的“秘密据点”。
说来也怪。
自从上周来过一趟龙驿村,她突然对之前和陈婉锱铢的那些东西,比如数据的意义失去了执念。结果,阿兹海默病行为的论文反而进展得异常顺利,不出意外下周就能投出去。
按理说该松口气的。
可是,长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刀光、算计、权力的倾轧、真假掺半的谎言……错综复杂的关系绞在脑子里,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度的荒诞感。
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的?
“咔哒。”
门锁一响。
小草顶着条夸张的红底骷髅头巾,兴奋地探进半个身子:“林姐姐!忙完没?快走快走!”
“大半夜的,又抽什么疯?”林小雅皱眉看了眼桌上的蓝色闹钟,快凌晨一点了。
“去干票大的!”
小草根本由不得她拒绝,硬生生将她从椅子上薅了起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半小时后。
“呼……呼……”
在被街对面酒店的保安举着强光手电追了整整三条街后,林小雅弓着腰,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只觉得肺都要炸了。
“你们干坏事……能不能不要拉上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旁边同样喘成狗的小草。
“刺激吧!”小草拍着胸口,眼睛里闪着疯狂的亮光,“这还是檬姐姐第一次愿意带我出来搞创作,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当然要叫上你啦~”
“创作?”林小雅气笑了,“就是我们俩负责当诱饵被大爷追,她负责创作?”
“哎呀,明天早上就能看啦!肯定能给那堆设计师一点小小的龙驿震撼。”
林小雅绝望地闭上眼。
疯了,真的疯了。
顺着巷子拐了几个弯,她们在村口与早就撤退的阿檬汇合了。
阿檬跨坐在那辆改装过的大功率电动车上,后座两边挂着巨大的帆布兜,里面塞满了撞得“哐当”作响的自喷漆。她不仅戴着海盗头巾,还把下半张脸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走吧,下半场。”
她看起来对刚才的“调虎离山”非常满意。后兜里摸出一个亮粉色的喷漆,随手抛给小草。
“你要么?”她回头问林小雅。
见对方一脸生无可恋,她切了一声,扭过头拧开电门。
夜色掩护下,三人开始在城中村里游荡。
凡是写着大大“拆”字、或者画着红圈的墙面,都成了她们的画板。林小雅跟在后面,默默打量着这两个海盗装扮的女孩。
小草的手很生,只能在墙根底下颤巍巍地画着火柴人,或者给那个“拆”字加上两只兔耳朵。
“菜狗,起开。”
阿檬一巴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小草捂着脑袋委屈抗议,转头又惊呼着看阿檬行云流水的操作。
题材以及画风都极其跳跃。
几根乱七八糟的线条,被阿檬几笔勾勒成了一只龇牙咧嘴的深海灯笼鱼;一个画歪的圆圈,变成了被炸飞的眼球;一只巨大的中指,嚣张地指着旁边那条“文明搬迁”的标语。
快进入村子腹地的巷口时,阿檬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捏了刹车。
踢下脚撑,她拨开墙角的杂草丛,打了个响指:
“Teemo!滚出来!”
草丛窸窣作响,不一会儿,一只大腹便便的黑脸猫竖着尾巴,熟门熟路地晃了出来,直奔阿檬的裤腿。
“喵呜——”
阿檬摸出一根火腿肠,咬开包装丢在地上,还顺手弹了一下猫头。
借着微光,林小雅顺着草丛望去,隐约看到角落里藏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猫屋,顶上甚至还有两个可爱的猫耳朵。
“这……是你做的?”林小雅有些诧异。
“屁,老子才没闲工夫搞这种矫情东西。”阿檬蹲在地上,看着正和小草蹭鼻子的暹罗猫,冷笑一声。“也就那堆家伙的自我感动罢了。”
切。
林小雅挑了挑眉。那屋子做得真漂亮,细节绝对是花了心思的。
“这猫啊,以前一个小白领养的。后来听说这片要拆,跑得比兔子还快,就把这家伙扔下了。”
阿檬摸了根烟咬在嘴里,没点,“要不是阿贵清楼时听见叫声,早饿成干尸了。哼,也好,后来整栋楼都被房东下了死命令,不准养猫了。”
说着,她走到隔壁那面斑驳的红砖墙上,用白漆喷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又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勾勒了几个形态各异的骷髅猫头。
“来一个?巴旦木。”
阿檬突然回头。没等林小雅拒绝,直接把手里的喷漆塞了过去,顺手将自己脑袋上那个沾着漆点的头巾拽下来,粗暴地扣在林小雅头上。
“你这一整天都像丢了魂似的,呆呆地想啥呢?”
林小雅被头巾遮了半只眼,愣愣地看着似笑非笑的阿檬。
“随便画,难看老子帮你兜底。”
隔着薄薄的面料,眼前的女孩身影有些朦胧。
这家伙,白天是个满身戾气的地头蛇,晚上却像个带着妹妹捣蛋的街头艺术家。
到底哪个才是她?
脑子里真是一团乱麻。
也许是夜风太温柔,也许是无视规则的涂鸦确实解压。林小雅举起喷漆,手指按了下去。
“哧——”
漆雾在墙上蔓延。手腕挥动、勾勒。
画着画着,一个极其写实的图案出现在墙上。
一个……脑子。
没错,一个连沟回、小脑、脑干结构都分毫不差的人体解剖学大脑。
“噗——”
小草凑过来一看,直接笑喷了:“林姐姐!你这也太硬核了吧!”
“画挺像的嘛,至少比那个画火柴人的呆瓜强。”阿檬吹了个口哨,摸着下巴端详了一会儿。
“废话,人体构造,我勾了整整三年……”
话音未落,阿檬从后包掏出另一瓶喷漆,手腕翻转。
几道金黄色的漆线喷出,那颗孤零零的写实大脑上面,多了一个“上帝之环”,两侧又长出了一对张扬的恶魔翅膀。
手一甩,又在翅膀下方喷出几个花体字母。接着红漆画了个骚气十足的箭头,直直指向那个长着翅膀的脑子。
「BADANMU——>」
“喏。”阿檬转过头,对着林小雅邪魅一笑,“今天的你。”
看着墙上那个荒诞又极具冲击力的涂鸦,林小雅张了张嘴,半天只吐出一个字:“你……”
这家伙,也能看透人心吗?
之后的半小时,她们像幽灵一样在村子里继续游荡。
深夜的城中村退去了白日的喧嚣,出奇的安静。林小雅侧坐在电动车后座,看着身前慢悠悠把着龙头的阿檬。
夜风吹散了漆味,此刻的她后背微微放松,像一只暂时收起利爪的猫。
“累了?”前面飘来一句问话。
“嗯。”
“哼。”
又骑了一截,阿檬忽然开口:“那个,左边兜里面,掏一下。”
“哦。”
林小雅伸手探进那件宽大的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小棍子,前面连着个圆圆的东西。
拿出来,是根棒棒糖。
“给你的。”阿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一大早把你这大小姐折腾过来……辛苦了。”
“……哦,没事。”
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带跳跳糖的柠檬甜味在舌尖炸开。
微风拂过发梢,电动车不紧不慢地滑行。阿檬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正小跑着跟在车后、怀里还抱着黑脸猫的小草。
林小雅看着手里的糖纸,突然有些发呆。
“柳檬。”她突然开口,“你画画这么好,又有灵气,为什么不考虑去正经的插画或者设计行业工作?”
“工作?”
阿檬冷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
“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去求那帮所谓的高尚人士,施舍给我一点残羹冷炙吗?”
这……有些过于极端了吧。
林小雅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堵,咽下了原本想劝说的话。
车子滑入一个小下坡,速度轻快起来。阿檬心情不错,双腿离开脚踏,像个孩子一样在半空中快乐地晃荡。
车身一晃,林小雅本能地往前一扑,双手环住了前面人的腰。外套很空,这具身体,还是那么地瘦小,骨头甚至有些硌人。
不知不觉,车子滑到了中心腹地。
老槐树下,废弃的古井在星空中静默着。远离主街,没有刺眼的路灯,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繁星。
就像……就像那个时候。
某个清瘦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林小雅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水泥管,出神了。
“还不下来?打算在车上过夜?”
阿檬把车一斜,毫不客气地把她抖了下来。踢下脚撑,从侧兜里掏出一个硕大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
“你在这儿等草儿。”
她丢下这句话,独自绕到老槐树背后的旧砖墙前。拉开帆布包,拿出的不是喷漆,而是画笔和丙烯颜料。
林小雅没有跟过去。
她走到那个长满青苔的水泥管旁,坐下。双手向后撑着冰凉的管壁,仰起头。
周遭的灯光早就熄灭了,这里靠近市郊,夜空显得格外高远,漫天的星辰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理智与情感、真相与谎言,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
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放空般地看着。
“喵~”
黑脸暹罗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用脑袋拱着她的手腕。
林小雅不自觉地摸了摸它的后脑勺。转过头,发现小草也已经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女孩顺势坐在水泥管的另一端,双腿在半空中自然地晃荡着,望着远处专注作画的阿檬。
“林姐姐,有什么心事吗?”
小草向后仰着脑袋,长发自然地铺散开,发梢刚好垂在林小雅的手侧。
“没。”林小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星空。
过了一会儿,大腿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沉重感。
低下头,小草已经顺势躺在了她的腿上。女孩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像只小兔子。
她们穿着相似颜色的浅色衬衫,在溶溶夜色下衣料交叠,分不清彼此。远处的阿檬正挥动着画笔,在古老的墙壁上留下属于她的鲜艳色彩。
好闻的橘子香水味顺着晚风若有若无地飘着。
“大清早学我的样子,好玩吗?”林小雅指尖绕着小草的一缕头发,轻声打趣。
“唔嗯嗯嗯~”小草拼命摇着小脑瓜,把脸埋进林小雅的衣服里蹭了蹭。
“那说说吧。”林小雅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一路上,应该和你那芒果哥哥回了整晚的消息了吧,战况如何?”
“哎呀,也没有什么啦。”小草的脸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就觉得……他这人挺有意思的。”
“小丫头,见面还没到一天,就思春了?”
“才不是!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小草的声音软软的,透着毫无防备的信任,“檬姐姐刚认识我的时候,看我心情不好,就介绍芒果哥在游戏里带我一起玩。”
林小雅指尖一滞。
刚认识就介绍?
又嗅到了一丝阴谋味道。她垂下眼睫,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那你……想怎么收场?”
“嗯?收场?”
“不然呢?”
“哎呀,也没什么啦。他也就是在这里待两周,这家伙,到处认姐姐妹妹的,也就是图个好玩罢了。”
“草儿……”
“嗯?”
“没事。”
看着腿上含笑的女孩,林小雅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夏夜的风再次拂过,夹杂着小草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气,林小雅没再出声。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小草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划拉着屏幕上的照片。大部分都是芒果哥诡异的拍照手法,把小草拍得模糊又滑稽。
划着划着,屏幕上跳出了几张餐桌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手里举着半瓶豆奶,眼角微微弯起。褪去了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在这个满是油烟的市井街头,她笑得释然、温柔,甚至……透着一丝久违的少年气。
这是绝对不会在陆哲镜头下出现的画风。
“挺漂亮的,是吗?”小草看着照片,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啊?”
小草把照片放大了一些。
“那个……特工姐姐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咔嚓——”
切纸刀重重压下,白边应声而落。
凌晨一点的图文店里,只有打图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嘎吱”作响。
李蔷垂着眼,把刚切好的勘测照片拢成一沓。
最上面那张,定格在老槐树和长满青苔的水泥管上。明明只是张相纸,她却觉得那上面还泛着几个小时前、蝴蝶刀折射出的冷光。
“琢磨出什么头绪了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明显的电量不足。
李蔷动作停了一下。
头绪?
脑子早就留给几个小时前那场荒谬的线上会议了。
晚上九点,詹工在屏幕里发表完“两组要良性竞争、互帮互助”的宏大演讲后,随后便以“要去见个重要客户”为由潇洒下线。
老板前脚刚走,刚刚还在画面里连连点头称是的王工,立刻收起了那副恭顺的嘴脸。不仅一点都不内耗,反而秉持着“共享进度”的伟大旗号,把今天他们组在村里被泼水、被放狗、毫无成果的焦虑,一股脑打包甩了过来。
“既然语晴组今天进展顺利,那前期这些底图和资料数据,大家就共用一下嘛。年轻人多干点,权当锻炼了。”王工在电话里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作为柱相的“共享耗材”,她和身后这个倒霉蛋,只能在半夜守在这家24小时图文店里。
李蔷捏着那张照片,眉头微蹙。
如果下午自己真的被带走,那么,这张索要“肉”的纸条,到底是要递给谁的?
房东?开发商?还是……柱相内部的人?
“笃。”
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很轻。
她回过神。陆哲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卷刚用皮筋扎好的A0图纸,正用图纸的一端抵着她的头顶。
“走吧,李大师。”他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想不出来就先放放,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在这儿给老詹守夜啊?”
看着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松。
把照片塞进包里。
“走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凌晨的锦水市空空荡荡。偶尔有一辆洒水车,放着走调的《兰花草》缓慢爬过。
夜风一吹,总算把图文店里的油墨味散了个干净。
二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天,我也负责王工那边的现场拍照。”陆哲单手插在兜里,打破了沉默,“我找机会留意一下他们接触的人。目前就我们四个知道纸条的事,先别打草惊蛇。”
“也好。”李蔷点点头,“那些人没拿到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定还有动作,有人心虚,总会露出马脚。”
说到这里,胃里突然传来一阵抗议。晚上在火锅店光顾着复盘,根本没吃几口。
她轻车熟路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块常备的粗纤维饼干,撕开包装,小口啃了起来。
“咔嚓。”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在嚼木板。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见者有份。”陆哲盯着她手里的饼干,理直气壮地讨要,“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李蔷愣了一下。
想起上次在酒店宴会厅,这家伙硬塞给自己一碗干贝粥的画面。行吧,讨债来了。
她摸出最后一块没拆封的,递了过去。
陆哲接过来,三两下撕开包装。大概是真的饿狠了,他没像李蔷那样小口磨,直接张大嘴,极其豪迈地咬下了一大半。
下一秒。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玩意儿一进嘴,就像一把干燥的沙子,瞬间吸干了口腔里所有的水分。粗糙的麦麸直冲嗓子眼,干涩、拉嗓、毫无味道。
“咳……咳咳咳咳!”
陆哲猛地弯下腰,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瞬间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水……咳咳……水……”他绝望地拍着胸口。
李蔷原本还在慢慢嚼着,看到他这副惨状,动作也停住了。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清冷的眉眼上。
“呵。”
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单手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眼底的笑意彻底漾了开来。
“吃那么大口干嘛?”
她一边笑,一边快步走到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前,扫码买了一瓶水。想了想,又顺手点了一包全麦小面包。
“给。”
陆哲接过水,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把嗓子里的“木屑”顺了下去。
“又没人跟你抢。”李蔷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去。
“咳……我是真服了。”陆哲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蔷姐,你上辈子是松鼠吗?这玩意儿是人类能咽得下去的?”
“不吃还我,别浪费……”李蔷伸手欲夺。
“那不行!”陆哲像护食的萨摩耶一样,猛地转过身,视死如归地把剩下的半块扔进嘴里。紧接着又猛灌了一大口水,在嘴里疯狂摇匀了,一仰脖,强行吞了下去。
随后,他双手下压,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收功动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副滑稽的模样,让李蔷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撕开刚买的小面包,递了过去:“还吃吗?”
陆哲看着塑料包装上硕大的“无糖、零添加”几个字,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苦笑道:“你们女生……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吗?都不喜欢吃点甜的?”
“你们?”
“额……”陆哲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咳,就……就一熟人,那品味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说罢,他突然往后退了两步。李蔷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半分钟后,陆哲攥着拳头跑了回来。
他拿过李蔷手里的小面包,掰开面包,然后把手里藏的东西塞了进去,重新递还给她。
“试试?”
李蔷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咬了一口。
全麦的粗糙口感中,突然爆开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熟悉的葡萄甜味,嚼起来还Q弹粘牙。
哦,QQ糖啊。
幼稚鬼。
李蔷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但那股甜腻的味道却顺着舌尖,一点点化开了胃里的空虚,甚至连带着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的石头,都跟着软化了些许。
大概是真的累到了极点,陆哲把剩下的几颗QQ糖丢进嘴里后,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嚼着自己的那份全麦面包。
二人一路无言,只有夏夜的风,和街灯把影子融在一起的静谧。但这种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相互支撑的妥帖。
回到酒店,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李蔷走到房门前,刚曲起手指敲了两下,“咔哒”一声,门就被人从里面急切地拉开了。
方语晴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蔷点点头,走进去换鞋。她回头,准备和陆哲道个晚安。却看见陆哲正站在斜对面的房门前,手里拿着画筒,绝望地拍着门板。
“宁杧!开门!睡死了你?”拍了半天,里面毫无动静。
陆哲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了。“我去,宁少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估计在哪个网吧包宿了吧。”李蔷随口接了一句,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方老板,李大师。”陆哲摆摆手,认命地转身走向电梯。
“我下楼找前台补张房卡去,这不靠谱的二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暖黄的地灯在地板上晕开浅浅的光影。
李蔷靠在窗边,指尖夹着那张老槐树下的照片。窗外,城中村的轮廓已经融进夜色里。
一双手悄悄从背后环了上来,带着湿漉漉的柚子香气。
“还没睡?”方语晴的下巴靠在李蔷肩头。
李蔷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覆上女孩的手背,轻轻应了一声。
“姐……”肩头的手臂收紧了些,“说好了一起来实现梦想的。”
背后的声音染上了些许鼻音,透着执拗。
“我......不想再看你为了我冒险了。今天那个人拿刀冲出来,你挡在我前面的那一刻,我真的……”
李蔷眼神一黯,照片的边缘在掌心被轻轻压弯。
“我给小娟保证过,要在市里好好照顾你的。”方语晴的脸颊在她肩上蹭了蹭,“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别再一个人挡在前面了。”
“姐,答应我。”
……
“哥,答应我。”
废弃的水泥管里铺着半张破草席。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管口,弯下腰,递进来一袋小熊饼干。
“回去可以吗?”
十四岁的少年小臂上的伤疤还很明显,平日干净的校服也满是污渍。
“这地方该换了,每次都能被你找到。”他满不在乎地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叔叔说了,给你道歉。”
“哼?哪次是真的?”
“那地方,我不想回去了。”
“你……你答应我的……”女孩急了。
“行啊,又拿这个压我。”少年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不过我好奇,三年后,又想要我答应什么?”
“答应......我......”女孩忽然结巴了,脸颊突然涨得通红,“哎,你笑什么?”
她一溜烟跑了。
少年坐在水泥管里,看着那道背影,咬着饼干没说话。
......
“你答应我的……”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盛夏,蝉鸣刺耳。
十七岁的少女僵在机车店的卷帘门前。被汗水濡湿的手里,那张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边缘已经揉出了褶皱。
那点滚烫的欢喜,在撞上他视线的瞬间,泼水般凉透。
门里的少年,十九岁。
满手都是黑油。
一年不见,他褪了青涩,肩膀厚实了些,背却微微佝偻着。一把脏兮兮的扳手在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掂了掂。
他看着她。
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下打量陌生人的漠然。
“答应你什么了,林小雅?”
“你明明记得!你说过……”
“记得什么?”少年发出一声轻嗤,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拜托你,能不能不要再来烦我了。”
他侧过身,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穿短裙的女孩。
“介绍一下,这是苏婷,我女朋友。我爸见过了,很满意。”
……
浅蓝色的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
“小雅,我答应你。”
睡梦中的林小雅,眼睑轻颤,低低地笑了一声。
梦里的画面不断交错。那个擦着汗,咬着下唇的陌生女子,那个倔强的弧度,和满树桂花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十七岁少年,最终重叠在了一起。
“为什么……”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很快隐没在枕头里。
她扯着被角,嘴唇微张着,吐出那句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咒语:
“我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