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地挂在龙驿村口，露天火锅店的烟火气正浓。沸腾的老油中间，还有个小锅，里面的枸杞清汤不紧不慢地咕嘟着。
桌旁却没人动筷子。
四瓶玻璃装的冰豆奶孤零零地立在桌角。
方语晴低着头，手指抠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蒜瓣，眼眶还带着一圈红。
“蔷姐，宁杧……对不起。”浓浓的鼻音，听得出明显的后怕，“要不是我非要往深处走，还拿着相机乱拍，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我把这儿想得太简单了。”
“行了，方老板。真要论起来，我这个盯梢的才该写检讨。”陆哲把拆好的碗筷推到她面前，语气轻松，“你看，大家不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李蔷看着沸腾的红汤，脑子里转着的却是阿贵烧掉纸条时的眼神。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场博弈里，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明晃晃地都是算计。不过，既然底牌已经掀开了一角，对手是谁也就清楚了。
她侧过头，看着方语晴那副快要缩进地缝里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吃一堑长一智。至少，我们知道了这里的底线在哪里。”
“就是啊！多大点事儿！”
一直窝在角落里对着手机狂按的宁杧突然抬头。他利落地长舒一口气，反手一扣，一个东西稳稳落在了方语晴头顶。
方语晴愣愣地摸了摸，触感硬邦邦的。 是个塑料做的竹蜻蜓。
“宁杧，你干嘛……”她小声嘟囔，眼角还挂着泪花。
“哥今天的战利品，送你了，权当压惊。”宁杧双手抱胸，又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我说方老板，咱们今天可是从钢管和蝴蝶刀底下全身而退的英雄。这叫什么？这叫过命的交情！你在这儿掉金豆子，多对不起哥刚才挡在前面的英勇身姿？”
方语晴破涕为笑，胡乱抹了一把眼睛：“你还好意思说，刚才要不是治安员路过，你肯定要被揍成猪头。”
“切，那是我没摇人！”宁杧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眸子里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斗志。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嘴角勾起笑：
“五，四，三，二，一……”
他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啪！”
几乎是同一秒，桌上的手机屏幕接连亮起，微信提示音像连珠炮似的疯狂炸响。
叮！「老板！早晚高峰人流数据统计表发你邮箱了！」
叮！「老板！网页宣传H5搭建完毕！」
叮！「老板！六版海报已出，请查收！」
叮！「老板！航拍建模初版上传云端了！」
李蔷夹着的青笋停在了半空。陆哲端着豆奶杯，神色复杂。
方语晴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下午把活儿包给谁了？”
“不就是打仗吗？你们负责设计，带头冲锋！幕后的事，交给小弟就行了。”宁杧伸手把方语晴头顶的竹蜻蜓转了两圈，笑得张扬，“咱们的弹药充足得很！”
他抓起桌上的豆奶瓶，举到正中央。
“听好了。龙驿这块地，我宁杧说话，也是有份量的！”他神秘地眨了眨眼，没等大家细问，便提高了音量：
“为了死里逃生的龙驿小分队，也为了让那帮地头蛇看看我们的本事——干杯！”
短暂的安静后，陆哲笑着摇了摇头，第一个举瓶撞了上去：“行，干了。”
方语晴用力擦干眼泪，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抓起瓶子重重一碰：“干！”
李蔷看着这三个热血过头的年轻人，这种不计后果的羁绊，对她来说确实有些久远了。
她拿起自己的那瓶豆奶，迎了上去。 嘴角忍不住扬起。
“干杯。”
“叮——”
四个玻璃瓶脆生生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混进沸腾的蒸汽里，彻底撞碎了暗巷里带出来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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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小草低头盯着手机，咬了一口手里的脆桃。果盘区升腾的冷雾慢悠悠漫过大理石台面。
桃子大概很甜，她嚼得很开心，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林小雅，比了个大大的赞。那双眼弯成了月牙，嘴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吃就多夹点。” 林小雅应得心不在焉。
巧合吗？
从阿贵的出面，到阿檬在天台上的那份淡然……
总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她放下夹子，侧过头，视线锁住还在傻乐的小草。
“草儿，今天挺顺利啊？”林小雅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
“哪、哪里……”小草缩了缩脖子，脸颊透出一点粉，“是姐姐教得好。”
“少来。说吧，这一下午都干嘛了？”林小雅端起果盘朝包间走，“不然等会阿檬盘问，我可没法帮你圆。”
“哎呀，就知道姐姐最好了。”小草紧跟上来，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聊天发现，他居然也喜欢哆啦A梦。”
林小雅挑眉：“所以，你和那个渣男大热天的，在外面谈了一下午漫画？”
“才不是呢！芒果哥哥其实很有意思的！”
“哦？没被他套路？”
“哼，他笨死了，呆呆的！”小草皱皱鼻子，头顶那只黄色的竹蜻蜓发卡跟着晃了晃。
林小雅没说话，歪着头，露出怀疑的神色。
“是真的！”小草眼睛亮闪闪的，“我跟他说我胆子小，不能出村子。他竟然真的乖乖听话了！而且他脑子转得特别快，想了个在村子里寻找哆啦A梦的游戏，带我在村里到处逛。”
林小雅的眉头一点点拢起。
“然后啊，他自己玩嗨了，找了个路过的外卖小哥，直接全款买下人家的电动车，载着我乱窜。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能编出一段剧情……就好像这村子是游乐园一样。”
“花钱买浪漫，经典套路。”林小雅很刻意地冷哼了一声。
“可他真的，很真诚欸。”小草耸耸肩，语气很轻快，“他来这，其实是为了帮他的同事姐姐创收。买周边的时候，他一点都不避讳，大大方方给同事姐姐也买了礼物。”
“所以，你觉得他人不错？”
“对的对的！”小草用力点头。
确认了。
脑子里的线团终于被拽了个头来。
“那个，草儿。”她把盘子塞给对方，脸色沉了下来，“你先回包间，我去趟洗手间。”
“好哦，姐姐记得等会帮我……”
“知道了，你先进去把她喂开心点。”
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开。
洗手池旁，林小雅倚在边上。
手机上，陆哲的朋友圈已经更新了。
「感谢方老板！」 下面是一张在大排档的合影。
陆哲在镜头最前面灿烂地笑着。芒果哥正没心没肺地比着剪刀手。
渣男吗？
直觉和小草的反应似乎都对不上。
旁边是那个的戴眼镜女孩，笑颜如花，顶着和小草一模一样的黄色竹蜻蜓。
世界真的这么小？
坐在女孩身边的那个女人，依然眉眼清冷，平静地看着镜头。
脑海中闪过阿檬之前在网吧里，那副极其不屑又笃定的神情。
公司姐姐？一号特工？原装货？
“看来，了解你过去的人……不止我一个。”
盯着手机，林小雅嘴角勾了一下，又有些怅然若失。
水流哗啦啦响着。
掬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双手撑着洗手台，抬起头。
镜子里的林小雅，正灼灼地、近乎神经质地盯着自己。
“据某人说，你还干起皮条生意了……？”
镜中的人喃喃地诉说着，关于那个女人离谱的小道消息，带着看透一切的自嘲。
“噗，你自己知道吗？”
嗤笑一声。
某人真话假话是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呢？
或者说，每个人都在说一半的真话。
镜面被水汽氤氲。雾气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满身疤痕、叼着棒棒糖的短发女人，正跨坐在天台边缘，用那种戏谑的眼神俯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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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唐风包间，气氛有些微妙。
阿檬正抓着一只烤乳鸽的腿，大口撕咬着，完全没了刚进高级餐厅时的局促。骨头被嚼得咔咔作响，活像是在啃某个仇人的骨血。
小草乖巧地坐在旁边，殷勤地往阿檬碟子里布菜。
“檬姐姐，多吃点呀。”
阿檬不理人，腮帮子鼓着，连皮带肉嚼得飞快。
林小雅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着面前的鸡肉豆花。
小草频频朝她递眼神求救。林小雅咽下豆花，指尖朝阿檬的方向轻轻扬了扬，示意她自己搞定。
小草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试图顺毛：“姐姐，气消了吗？”
“没有。”阿檬嘴里吃的倒是没停下。
“哎呀，别生气啦。”小草大着胆子，拔下头上的竹蜻蜓发卡，强行别在阿檬乱糟糟的短发上，“你看，芒果给的礼物，完全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对吧，林姐姐？”
林小雅静静看着头顶插着竹蜻蜓，一脸烦躁的阿檬，见她并没有把发卡撤下来，只是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小草的小脸，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草儿，今天怎么弄到人家那么多钱的？”
“哎呀，那是我未来两周的导游费，外加……”小草已经快被阿檬掐死了。
“外加保护费。”林小雅淡淡地补了一句，“还不谢谢你檬姐姐？”
“对对对！”小草如蒙大赦，拼命点头，脸上的手也松开了些许。
“当老子好骗是吧？” 阿檬把鸽子骨头往盘子里一吐，抽了张纸巾胡乱擦手。 “真当老子不知道那帮开发商的狗在干嘛？”
“不是的，芒果他们不一样！” 小草摇着阿檬的胳膊，“他刚才发消息跟我说，他们那一组才不是为了开发商赚钱！他们是真的想为街坊们做点实事。”
“哦？”阿檬冷笑出声，“还有这种好事？”
“对吖！”小草用力点头，“芒果说，他们要拿个人气奖，好挫挫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的锐气。”
“渣男哄小女孩的鬼话，你也信。”
“啊对！渣男！所以我才要看好他啊！”小草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如果他敢有什么对村子不利的举动，我第一时间汇报给您！”
“哼。”
看着阿檬脸色稍缓，小草又晃着脑袋凑了上来， “而且，我发现芒果那个肥羊真的很好骗欸，他好像……”
“行了行了。”
阿檬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随便吧。就两个原则：第一，绝对不准在他们团队其他人面前露面；第二，他们每天有什么动向，随时汇报。不然惹出幺蛾子又要老子去捞你，烦都烦死了。”
所以，这才是你想要的吧？
林小雅适时地开了口。
“我在村里做田野调研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你看着草儿。反正，他们团队的人都不认识我。”
包间里安静下来。
阿檬撩起眼皮，看了林小雅一眼。
“行。”
话题告一段落。
林小雅拿起叉子，自然地伸向桌子中间那盘切好的肉眼牛排。
几乎在同一秒，阿檬的叉子也伸了过来。
“叮。”
两把银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请。”
“你先。”
两人客套地推让着，似乎极有默契地同时缩回手。各自低下头，假装去看面前的空盘子。
空气中再次弥漫起那种微妙的沉默。
“那个……”
小草似乎受不了这种低气压，突然开启了恋爱咨询频道。 “姐姐们，你们有没有交男朋友的经验啊？”
阿檬手里的动作停了，满脸的嫌弃地瞄了她一眼。
“恶心的东西。” 她直接把皮球踢给对面：“问你巴旦木姐姐去。”
林小雅头都没抬，声音冒着凉气：“没兴趣。”
话音刚落，两人仿佛较劲一般，手中的叉子猛地刺出。
狠狠插向了盘子中间同一块最肥美的牛排。
叉尖死死抵在肉上，这次，谁也没有松手。
小草看看左边杀气腾腾的阿檬，又看看右边面沉如水的林小雅，咽了口唾沫。
“难道……”小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姐姐们都……不喜欢男孩子？”
两人依然没有回答。
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那块可怜的牛排，被两把锋利的叉子死死咬住。在两个女人的暗中角力下，肉里的纤维被一点点撕扯、拉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