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詹,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陆哲和李蔷刚到街口,就听见宁杧的吼声。
现场一片狼藉。竹架歪倒在地,几根竹篾齐根断裂,绑扎带崩得到处都是。方语晴半蹲着,双手死死压着阿贵的小臂——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水泥地上已经砸出一小滩暗红。
“靠!”宁杧黑着脸挂断电话,“老陆,这两天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吧?等下老詹过来,我看姓王的怎么说。”
“先别急,谁干的?”陆哲把单反甩到身后,蹲下查看阿贵的伤。
“还能有谁?就那个穿黑背心的。”方语晴低着看着他,语速极快,透着委屈,“趁宁杧去买水,上来就踹。贵哥拦了一下,他直接拿断竹子抽人!”
“大白天直接动手?”陆哲眉头皱起,抬头望向阿贵。
阿贵没吭声,空着的左手往裤兜里摸。宁杧直接摸出大半包华子,抽出一支塞了过去:“贵哥,这都能忍?都骑到头上了,还不报警?”
阿贵就着宁杧的火点燃,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血口子,又扫过方语晴按在上面的手,没什么波澜的眉头紧皱了一下——小姑娘掌根擦破了一大块,混着灰和血。
“都是村里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吐出一口白雾,他摆摆手,示意方语晴松开,“报警闹大了,这烂摊子你们外来人兜底?”
宁杧张了张嘴,看着李蔷默不作声地摸了上来,正拿着湿巾给方语晴擦拭伤口,没再接话。
阿贵不动声色朝远处瞥了一眼,随即站起身,顺手接过宁杧手中的红烟盒,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小口子,死不了,干活去。”
“晚上来喝酒!”宁杧冲那背影吼了一嗓子。
阿贵没回头,扬起手摆了摆,拐进巷子没影了。
“操,真他妈仗义。”宁杧笑骂了一句。
刚抬起头,笑意僵住了。
巷子另一头正走过来一行人。王工背着手,带着几个实习生慢悠悠地晃荡。队伍整齐,有说有笑,像刚度完假。
经过那堆稀烂的竹架时,王工停下脚步,他低头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绕了过去。
宁杧盯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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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小会议室,气压极低。
詹工坐在主位,长发随意披着,悠闲地转着钢笔。王工坐在他右手边,脊背微弓。宁杧斜靠在对面,墨镜推到头顶,镜面上映出陆哲的脸。
方语晴站在投影幕布旁,包着白纱布的手拿着激光笔。
“……以上,龙驿村的产权脉络基本摸清了。话语权全在十几个大户手里,散户在拆迁谈判中完全被动。”
光点移到航拍图上:“我们组的艺术装置,目前选址在老槐树、北街巷口和村东水塔。都在公共区域,避开了各家的产权红线。”
“行了小方。”王工端起茶杯,不冷不热地打断,“这些面上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说重点。”
方语晴垂下眼,看着远处记笔记没抬头的李蔷,激光笔的光点在屏幕上晃了一下。
“行,说重点。”
接话的不是方语晴,是宁杧。他一把拂开陆哲按在肩上的手,身子猛地前倾,目光直逼过去。
“这两天,在村里干活的就咱们两组。王工,您那组走到哪儿都有人端茶倒水,仪器架在路中间都没人管。我们二组呢?装置被强拆三次!今天这次,治安员在场,照样动手打人。”
宁杧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砸出回音:“同一个村子,同一场竞赛。怎么就我们二组的东西碍眼?您那组,连块KT板都没人敢碰?”
王工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小宁,你这话是在点谁?”
“字面意思,听不懂?”
空气骤然降温。王工涨红着脸,猛地转向主位:“詹工,您是了解我的——”
“行了。”
詹工把把玩的钢笔丢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所有人闭了嘴。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工。
“文博啊,你是项目的总负责。”
王工身子猛地一弹:“詹工,我——”
“听我说完。”詹工甩了甩刘海,“出了影响公司形象的事,不管是哪个组,都是你的责任。二组的装置被强拆三次,你跟我交个底,你是第几次知道的?”
汗珠从王工的额角渗出来。
“今天这次,我是在现场看到的。前两次……没太关注。我这边光盯方案进度就——”
“文博,我真服你了。”
詹工随手抽了张纸巾,点在王工头上。
“你在柱相多少年了?龙驿村的项目,从头到尾的村民关系都是你在跑。你跑出来的结果,就是小宁他们被砸了三次场子,然后你说没太关注?”
王工手上的纸巾瞬间洇透了。“是我疏忽。光顾着盯回报率,现场安保没跟上。我去查,肯定给您交代。”
詹工没接话,喝了口咖啡。目光慢条斯理地从王工身上移开,扫过宁杧、方语晴、陆哲,最后滑过角落里的李蔷。
“查不查的,你自己看着办。”他放下杯子,“但我只定一条规矩——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再听到柱相的人在现场挨打。你在村里人头熟,该打的招呼,打到位。”
“明白,我今晚就去办。”王工连连点头。
“这就对了。”詹工语气突然一松,仿佛刚才的施压只是一场幻觉。“文博,你也别死盯着钱。二组搞的艺术装置,网上热度起来了,对公司牌面有好处。这点,你得向人家取取经。”
王工迅速堆起笑:“是是,二组这方面确实脑子活。我明天就安排人去走访,把热度续上。”
“别光安排下面人,你自己也去。社会责任要负担起来,明白吗?”
王工若有所思了一瞬,立马点头。
詹工摆摆手,目光又停在李蔷身上。
“李工。”
李蔷抬起头。
“方案模型都完成了吧?”
“是。”
“接下来这周,多帮帮二组场地搭建,街坊走访那一块,你也替语晴担当一下。”詹工端起咖啡杯,发现空了,又随手放回去,“你是团队的门面,做事稳当,我放心,未来可期。”
李蔷藏在桌子下的手慢慢收紧了。
“明白。”
詹工拾起钢笔,站起身,又随意甩了甩刘海。他拍了拍宁杧的肩膀,爽朗一笑,顺手给他扶了扶墨镜。
“好好干!人气奖拿下来,给你们组摆庆功宴!”
说罢,潇洒推门而去。
宁杧冷着脸没动,方语晴默默开始收拾桌面。陆哲看了一眼李蔷,她依旧在垂眸,安静地发着呆。
门关上,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王工端起茶杯,把剩茶泼进旁边的绿植盆里,随即站直,经过宁杧身边时没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陆哲开口。
“小陆。”王工声音这会儿才高了起来,“明天上午,帮我拍组照片。我跟村委会聊方案的合影,抓拍得自然点。发工作群,不用修图。”
“好的,王工。”
“还有,平时你也跟我去街坊那边转转,多拍几张我跟村民交流的特写。”
没等陆哲回应,王工直接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的嗡嗡声。
“干!”宁杧一把放下墨镜,拉起椅子就往外走,“唱戏是吗?谁不会呢?语晴,走,干活去!晚上聚餐商量对策。哲哥,蔷姐,这两天都不见你们,别又玩消失。”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方语晴跟上,转头对着陆哲眨了眨眼,对着桌子旁边的背影扬了扬下巴,随后悄悄带上门。
李蔷对着模型框架发着呆,随后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默默把模型从场地取下来,装到箱子里。
直到“咔嚓”一声快门响,她才转过头,狐疑地望着陆哲。
“怎么?又给我拍照?”
“詹工不是说了要促进团队凝聚力,作为专业夹心饼干,我就完成一下指标。”
“语晴让你留下来的吧。”
陆哲没反驳,走过来帮着一起收模型。
两人沉默着。直到最后一个模型被拆解、包好,李蔷盯着空荡荡的场地底板,又发了很久的呆。
“陆哲,你还记得‘但行前路,无问西东’吗?”
“嗯,怎么?”
“没怎么,矫情一下。”李蔷含笑了一下,“帮我搬一下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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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瓶冰啤酒见底。
“打游击!”宁杧咬下最后一块肉,竹签一划,“老王给大房东画大饼,咱们就走群众路线!搞街头访谈,录视频发网上!”
方语晴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飞跑:“加上白天的装置。再弄个龙驿记忆线上展。这地方的价值是人!”
陆哲转着玻璃杯,点头:“逻辑闭环没问题。王工代表资本,我们代表街坊。声量够大,老詹顾忌公司形象,天平自然会倾斜。”
李蔷坐在最外侧,没搭腔。
她低着头,只顾着剥水煮花生。红色的花生衣在碟子里慢慢垒起一个小尖。
宁杧拿起酒瓶,给对面的空杯满上:“贵哥,本地人交个底,这招能落到实处吗?”
阿贵夹着烟的手没动,一截烟灰砸在桌面上。
他看都没看那杯酒。
“落地?”短促地一笑,“你们住几天?半个月?一个月?”
宁杧擦了擦手:“竞赛就这几周,但只要方案成了……”
“成个屁。”
烟头狠狠揿进骨碟。
“嘶啦”一声。
“到时候你们拍拍屁股走人,回去吹冷气。我们呢?展览?视频?能当饭吃?”
阿贵蹬了宁杧一眼。
“惹毛了上面那帮,断水断电,砸摊子,谁扛?”
“所以才要争!”宁杧把草稿纸往前一推,“我们替占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说话!贵哥,你别小看我们的能量!”
阿贵盯着那些白纸黑字,冷笑:“代表?替我们说话?拿我们当枪使,给评委唱大戏?”
“我们跟那些开发商不一样的!”方语晴凑上前,“我们是真的想保住这里……”
“都这么说。”阿贵打断她,“夹着个破图纸进来,都装活菩萨。结果呢?铺子照拆,沟照样臭。”
陆哲按住还在旋转的玻璃杯。
阿贵把现实撕开了。
“贵哥的话在理。”他看向宁杧和方语晴,“我们举着话筒,在别人眼里就是作秀。天然站不住脚。咱们缺一个真正的内部人。”
“找人还不简单?张婶、李叔,随便拽几个愿意上镜的……”宁杧打了个响指。
“砰!”
阿贵一巴掌拍在桌上。啤酒杯剧烈一晃,白沫子溢了一桌。
他站起身,扯出一团钞票,砸在桌上。
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三张年轻热血的脸,最后越过他们,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
“找人出镜?你们站在背后是吧?”阿贵指着宁杧的鼻子,“你们这些外人?凭什么代表我们?”
没等人回应,他推开塑料椅,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
大排档的炒勺声重新填满这一桌的空白。
宁杧半张着嘴,往后一瘫,椅子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得要个自己人。”陆哲看着桌上的水渍,“懂设计,懂这里,还得镇得住场。”
方语晴合上笔记本,微微皱眉:“上哪找啊……”
没有人接话。
宁杧看着阿贵空掉的椅子,慢慢转过了头。方语晴也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跟着转了过去。
陆哲眼底闪过一丝顾虑,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三道视线,汇聚在圆桌的最边缘。
李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垂着眼,看着面前的碟子。白胖的花生米堆成了一小座山,红色的花生衣被剥得干干净净。
却一颗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