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老年科资料室。
「林姐姐，问卷回访发你邮箱啦~」
「收到，再帮我留意这几个人。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安全第一。」
林小雅切到相册，思索了一下，又从某人聊天记录挑了几张照片，打包发送。
「放心~村里我最熟！【猫咪挥手.gif】」
看着旋转的橘猫，不放心又补了一行字：「下周记得来复诊。」
许久，等到屏幕都暗了下去。她还盯着黑掉的方块，有些出神。
“小林！”
铁皮柜后突然冒出个人影。
啪。
林小雅手一抖，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碰歪了旁边的水杯，几滴水溅在桌面上。
“看什么呢？这么投入。”护士长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没，查点文献。”林小雅接过纸巾，胡乱擦着桌面的水渍。
“陈主任找你。”护士长往楼下指了指，“让你打一份最近那篇论文的终稿带过去。”
林小雅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哦，好。”
她刚站起身，手里就被塞进一个红富士。
“拿着，看你这些天黑眼圈熬的。”
“吖~谢谢姐姐！”
“就属你嘴最甜！”护士长冲她眨眨眼，“快去吧。”
……
两层楼的距离。
离开护士站的视线后，林小雅脸上的笑意散了。越往主任办公室走，心悬得越高，手里的文件都随风打着摆子。
找我干什么？
不是已经投出去了吗？数据出错了？审稿没通过？
还是……
脑子里猝然闪过刚才发给小草的照片。
主任办公室门前。
林小雅站在虚掩的门前，犹豫了半晌，正准备硬着头皮敲门。
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了。
陈婉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
林小雅立刻站直：“陈老师。”
“桌上那个档案袋，拿着。跟我走。”陈婉丢下一句话，径直往外走。
林小雅赶紧抱起牛皮纸袋，小跑着跟上那一角带风的白大褂。
一路无言，那熟悉的消毒水味浓得让人心慌。
快到行政楼时。
“老年科待得习惯吗？” 陈婉突然开口，余光扫过来。
“……挺好的。”
“护士长早上碰见我，夸你做事实在，阿兹海默患者的反应记录得很细。”
林小雅低头看着鞋带上的蝴蝶结。
夸奖？还是敲打？
“就……尽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啦。”
陈婉轻笑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还能不清楚？”
完了。
林小雅抱紧了怀里的纸袋，手心彻底凉透了。
“把袋子打开。”
咽了口唾沫，手指发僵地绕开封绳。
抽出来，是一沓一叠装订好的A4打印纸。第一张是印着“ACCEPTED”的官方邮件截图，后面是带有排版水印的清样稿。某一页，已经用便签纸单独做好了标记。
心头一颤，赶忙翻到那一页。
《Preclinical Alzheimer's disease and its behavioral outcomes: a retrospective analysis》
视线顺着标题往下，落在作者栏上。
第一位：XiaoYa Lin。
走廊尽头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将她的长发吹得散乱，黑白的铅字在眼前氤氲成一片。
“新开的特刊，搭了个末班车。”
“谢谢……陈老师。”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极力稳住声音。
“客观，扎实，以前那股浮躁气压下去了。”陈婉从她手里抽走终稿，推开面前档案室的门。
递交，核对，陈婉亲手盖上鲜红的留档章，郑重地封入新档案袋。
整个流程走完，林小雅觉得像踩在云端。
走出档案室。
“夏令营快了吧？”陈婉又随口提了一句。
“嗯，专业成绩没问题，但科研经历这块……我怕还是太单薄。” 雀跃感稍稍褪去，现实的压力依然在。
“心态放平。你毕竟还是个本科生，没人要求你现在就著作等身，没什么的。”
“是……”
“行了，又口是心非。”陈婉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目光穿透镜片落过来，“你啊，心气还是那么高。”
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林小雅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段时间，算你熬过来了。” 陈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下周，回精神科。”
林小雅猛地抬起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张折叠的A4纸已经递到了面前。
“你之前做的那组数据，我让手底下的研究生深入整理了一遍，重新做了几组验证。你回去后，跟着他们把数据打磨一下。下周前把初稿写出来，拿个二作不成问题。”
林小雅愣愣地接过纸。
展开，是一张全新的排班表。
第一行清清楚楚地印着：【临床心理科 - 实习医师：林小雅】
老年科暮气沉沉的时光，在这张轻薄的纸页前被尽数翻了过去。
“谢谢陈老师！”
她弯下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在这个长长的鞠躬里，藏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也藏着无法言说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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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号，作案工具带齐没？”
夜色里，一个套着黄色外卖服的脑袋从车棚后探出来。
“齐了，1号。”
旁边是个穿着蓝色外卖服的小个子，拍了拍身后的送餐箱，抬手扶正头盔上迎风打转的黄色竹蜻蜓。
高个子大步跨出阴影，指着酒店后墙。墙上是一幅嚣张的碎片字涂鸦，附赠一根极其挑衅的中指。
“看，就是这个L.M.发起的挑战。”他凑近低头端详着，“线条挺野。不过……”
他比划了一下中指的高度，“这构图重心完全不对啊，这L.M.喜欢蹲着画画？”
他往后退了两步，煞有介事地一拍手：“破案了。这家伙，绝对是个矮冬瓜。”
跟在后面的小个子猛地咳嗽了一声，死死捂住头盔，肩膀直抖。
“行了，今晚从这开刀。抄家伙。”
“用这个？”一把大滚筒伸了过来，跃跃欲试，“白漆一抹，干完就跑！”
“哎哎哎！大小姐！”大个子赶紧按下她的手，屈指弹了一下那只竹蜻蜓。
“这玩意儿是刷大白用的，在街头，直接抹掉别人的Tag叫宣战，要被套麻袋的。”
他掀开面罩，琥珀色的眼睛闪着点正经。从箱子里摸出两罐喷漆，“咔哒咔哒”摇晃起来，“Cover的规矩，是新的得比旧的牛。专业点，Writer小姐。”
“什么Writer……我是来放风的！”小个子歪着头盔，“保安来了我就大喊一声，这个我熟！”
“放啥风？保安来了一起跑不就行了，玩的就是心跳！”
宁杧把一罐喷漆塞进她怀里。转身，“哧哧”几下，动作极快。
不到五分钟，墙上多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西装男，原本那个中指不偏不倚插在胖子鼻孔里。最后龙飞凤舞地签着他大大的Tag：N.M.
“完美！”宁杧满意地拍手，“2号，拍照！我发给猛哥，他肯定好这口。”
小个子一把掀开面罩，翻了个大白眼。
“哎！别瞪我啊！”宁杧笑嘻嘻地靠上墙，“咱俩初次合作，不得给猛哥汇报一下他那乖妹妹的行踪？”
“谁是乖妹妹！”小草气鼓鼓地上前两步，举起喷漆，对着那个胖子也“哧哧”几下。
“哟，有气势，继续！”宁杧在旁边拱火。
小草再没理他，一连画了七八根凌乱的线条，紧绷的神经刚在喷漆的白雾里奇妙地放松下来。 结果身后那话痨又开始了。
“真的，要是猛哥在，绝对合体大杀四方。最近多亏他出谋划策，我帮我姐的计划才……”
“呲——”
喷漆在墙上猛地点出一个愤怒的大圆。
“你这个人！”小草转过头，“白天看你和那个晴妹妹、蔷姐姐到处忙，大半夜还要拉我出来加班？”
“白天是工作，晚上才是生活！”宁杧双手一摊，笑得欠揍，“再说了，旅游经费都在你那。老板，赏个脸？”
他递过手机，屏幕上一张哆啦A梦的大脸。“画这个，有手就行。。”
“哼。”小草扭开头，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 喷雾在墙上完全不听使唤，蓝色线条歪歪扭扭像狗啃的。画到一半，她有些气馁地垂下手。
“笨。来，教你一笔画出来！”
“谁要学！渣……渣……”
一只大手自然地虚覆上她的小臂，小草的声音突兀地断在喉咙里。
“手腕放松，别像画CAD一样死板。”
“C……CAD？” 小草明显磕巴了一下。
“啊呸，上班上傻了。”宁杧战术性干咳一声，带着她的手臂在空中比划，“涂鸦的灵魂在于Flow……”
温热的夏风在黄蓝外卖服的间隙穿梭。
“闭眼，想象手跟着漆雾跳舞。”清朗的声音就落在耳边。
小草睫毛轻颤，乖乖闭上眼。跟着他的引导按下喷头，流畅的蓝色弧线滑过墙面。一种毫无束缚的破坏感瞬间击中了她。
画完最后一笔胡须，两人同时退后。看着墙上成型的半个圆，小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宁杧低头看着她，一时也忘了说话。
耳根蓦地一烫。
小草迅速偏过头，往旁边挪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乱划。
“也就一般般丑吧。”她盯着屏幕，心不在焉。
宁杧耳根也有些发热，嘴角勾了勾，赶忙换了个话题。
“对了草儿，你对这片熟，能不能帮我找几个本地的大哥？”
小草划屏幕的手一停：“干嘛？我又不是不良少女。”
“今天我们项目被地头蛇欺负了。而且我姐最近状态也不太对，得找点人演场戏帮她镇镇场子……”
“不帮！”
“帮帮忙嘛。”
“你那个姐姐……真的需要你这么操心吗？”小草仰起头，话里带了刺，“也许人家根本不用你保护呢？”
宁杧愣住，没料到平时软糯的女孩会这么呛。
“怎么了？我就是想帮个忙……”
小草没接茬。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手机屏幕上，那是下午林姐姐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怎么到处都是姐姐！都在拿捏这个呆瓜！
她敲了敲自己的头盔，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了眼手里的喷漆，又看了看宁杧那张气不打一处来的帅脸。突然走上前，对着他的外卖服“哧哧”就是几下。
一个大大的蓝色的“呆”字。
“哎！你干嘛！”
“这是你发呆的惩罚！”
“拿着，我累了！”
趁他手忙脚乱，小草一把摘下外卖箱，重重砸进宁杧怀里。接着扯下头盔。长发在夜风中肆意地舞动起来。
“不玩啦！”
她拍了拍手，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宁杧抱着箱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试探性地晃了晃电瓶车钥匙：“怎么突然生气了？那……我请你去街口吃芒果冰？”
“你请？不行！”小草下巴一扬，“说好这两周费用我包，本小姐请！”
“行行行，老板大气。”宁杧松了口气，转身去背那个硕大的箱子。
“不过……”
小草猛地旋过身。夜风撩起刘海，那双总是乖巧的大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百分之百的狡黠与野性。
“保安叔叔要来了，你要先逃出来咯！”
“啊？”
唰！夺钥匙，跨座位，拧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嗖——”
电瓶车直接窜了出去。
路过车棚时，小草伸出左手，指尖像弹钢琴一样，在沿途停放的电动车车座上轻快地跃过。
“滴呜！滴呜！滴呜——”
刺耳的防盗警报声被一路唤醒，多米诺骨牌般响彻了整条后巷。
夏夜的风里，女孩清脆的大笑被抛得很远。
“卧槽！叶微荃！你不讲武德！”
男孩背着硕大的外卖箱，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拔腿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