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低矮平房上,方语晴正手脚并用地扒在屋顶上。
那是王姨的糖水铺,也是二组敲定的首个“商业模式改造示范点”。
“往左一点!对对对,这个角度好!”她一手举着本子,一手指点江山,瞎指挥着走位。
正下方,向来冷脸的阿贵张开双臂,仰着脖子,眉头拧成个死疙瘩。他嘴里骂得很脏,脚步却老老实实地跟着上面的人影来回挪,生怕人掉下来。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站在荫凉处的李蔷,嘴角终于向上牵了一下。
“这周难得见你笑。”
相机包被扔在脚边,陆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旁。他顺着李蔷的目光看向屋顶,又收回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语晴,挺像我刚毕业那会儿,一身使不完的劲。”
李蔷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说得你毕业很久似的。”
“说得你很老似的。” 陆哲毫不客气地挑了挑眉,原话奉还。
“……”
李蔷被噎了一下,转回视线。 “怎么不拍素材了?看你今天挺清闲的啊。”语速变快,连珠炮似的砸过去。她人也跟着往前走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陆哲没接这茬,脚尖轻轻碰了碰相机包。
“真东西,大家心里都有数。语晴这两天的素材,都够剪一部纪录片了,全是街坊最真实的反应。咱们二组,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装模作样搞摆拍。”
他偏过头,目光直截了当:“倒是你。这几天,一直躲起来干啥呢?”
“詹工发话了,各司其职而已。”李蔷别开脸,语气生硬,“忙分内事而已。”
“分内?”陆哲轻笑出声,“比如在古井旁边竹架子侧面,雕了几只胖猫?”
这家伙……眼神也太毒了。
李蔷没再辩解,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牌,有意无意地把玩着。牌在白皙的指节间来回翻转了许久,她才叹了一口气。
“老陆,是不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哲抓了抓头发:“那倒也不是……”
“我住这儿的事,又是哪个大嘴巴说的?” 她似笑非笑。
挠头的手停在半空。
“嘿……这可是你自己漏的底。”
李蔷敛起笑意。
“听我一句。”她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老陆,不要再查下去了。”
陆哲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清冷背影,识趣地闭了嘴。
远处传来方语晴的欢呼。她终于踩着梯子平安落地,正拉着王姨和几个举着手机的大学生兴奋地比划图纸。李蔷静静看了一会儿,走到旁边的破毡垫上坐下。
“方老板牛逼!”陆哲冲那边喊了一声,顺势也在垫子另一头坐下,中间不远不近地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语气放轻了些,像是默契地翻过了刚才那页,但人没走。
李蔷低着头。手里的卡牌被翻了个面,牌背的一面朝上,扣在掌心。远处热闹,近处安静,被这半米的距离泾渭分明地隔开。
“宁杧这小子脑子确实灵活。” 陆哲像是在自言自语,“硬生生把这破村子炒成野生打卡点。到处是镜头,黑背心那伙人连面都不敢露了。就连隔壁那几家事务所,都派了实习生过来凑热闹搞街头艺术。”
李蔷的视线终于从掌心抬起来。
“声势造得太大,王工那边该坐不住了吧?”
“他?昨天就舔着老脸来找我们谈‘深度合作’了。”陆哲嗤笑,“要不是黑背心摆了他一道,把隔壁事务所也拉进这趟浑水,他估计还杵在那儿研究摆拍角度呢。”
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老狐狸手脚也不干净。今早我看了眼投票通道,他们组那干巴巴的商业方案,票数一骑绝尘。嘴上说着‘小奖不参与竞争’,真刀架到脖子上,背地里水军倒是买得飞起。”
“那……”李蔷皱起眉,“你们也刷?”
“刷。”陆哲手向后一撑,嘴角一勾,“当然刷,狠狠刷。”
他故意停了一拍,等她眉头皱得更深,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下半句:“不过这钱砸下去,到底刷谁的票,可就不一定了。”
李蔷安静地看着他,闪过一丝了然。
宁杧在明处高调引流当靶子,陆哲在暗处挖坑做局。这两人一明一暗,把所有针对二组的脏水都拦在了外面。
这分明是在说:你们只管干干净净做设计,烂事我们解决。
这群年轻人,比想象中能扛事得多。
她低下头,重新看着手里的牌面,眼神又变得微暗。
“蔷姐。”
陆哲收起那股狡黠,语气郑重起来,“代表街坊发声的事,我和宁杧有对策了。”
他没等李蔷回应,径直往下说:“阿贵那天晚上的话,只代表他自己,我们没必要去当现成的靶子。我们是一个团队,有团队的打法。”
他偏过头,直视着她。
“做你想做的事,别总觉得自己夹在中间。”陆哲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那些人要掀桌子,也是冲着我们整个二组来。”
“大不了,大家一起扛。”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许久。
“嗯,知道了。”
没再多说,她已偏过头,看向远处正笑得没心没肺的方语晴。
那些人。
扪心自问,村子里的明争暗斗,房东赚多赚少,根本不是她这种泥菩萨过江的人能操心的。
只是这群鲜活干净的伙伴们……
她双臂环住膝盖。直到宁杧举着一根导游旗,大摇大摆地晃过来把陆哲叫走,她才悄悄摊开手。
那卡牌上,明晃晃地是着一个红桃2。
从周三早上在门缝底发现那张写着4的卡牌算起,这是她收到的第三张。
4,3,2。
按照这个逻辑,明天就是1了。
或者是A?出头鸟?
明天周六,评选路演日。
语晴熬了几个通宵的方案,宁杧在明处布的局,陆哲在暗处挖的坑,全等着明天。
那些人?
暗地里搞这种倒计时威胁,到底在怕什么?
怕这群年轻人真的把桌子掀了?
像阿贵说的那样吗?
李蔷盯着手里边缘已经微微起毛的卡片。
至少,目前来看。
这些躲在暗处的人,只把矛头对准了她。
这就好。
“好,一起扛。”
这句话,她希望自己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