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龙驿村，疯了。
林小雅侧身避开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女孩。
才一个礼拜。原本破败的城中村，此刻竟透着一股荒诞的活力，宛如一个光怪陆离的嘉年华现场。
那些写着“拆”字的斑驳砖墙前，突兀地立着极具现代感的艺术装置；几家本地小吃店新搭的外摆区，人群络绎不绝；无数举着手机、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在巷子里穿梭打卡。
最离谱的是墙上的涂鸦。
林小雅记得阿檬上周刚喷的那些张狂的暗黑系图案，此刻已经被各种明艳的向日葵和卡通形象覆盖。但在向日葵的缝隙里，又顽强地透出骷髅的冷笑，好似两股势力在墙上已经来回厮杀了无数个回合。
轻车熟路离开人潮，推开龙驿网吧的玻璃门。
里面已然是另一片战场。
人声鼎沸，几乎每台电脑的屏幕都停留在同一个投票网页上。
“到！” 一声嘶哑的干嚎。
一张钞票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网瘾少年的键盘上。
林小雅抬起头。
阿檬正跨坐在二楼回廊的栏杆上。海盗头巾歪到一边，嘴里叼着个烟屁股，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甩着一叠厚厚的钞票。
她的黑眼圈比底下那群疯小子还重，整个人却透着一种癫狂的亢奋。
对上林小雅的视线，阿檬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邪笑，手里的钞票抽得啪啪作响。
“下一个！IP别断！”
推开二楼包间的门。
门内是另一种死寂。
小草整个人几乎要融化在电脑椅里，屏幕莹白的光打在她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那抹要溢出来的乌青。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财务流水和刷票账单。
听到开门声，小草迟钝地转过脖子。看到林小雅，她像个濒死的发条兔子，虚弱地摆了摆手，又游魂般地缩回键盘前。
“草儿，你们这是……？”
“白天收钱派单刷票……晚上去巷子里死磕涂鸦……”小草的声音像在梦游，“芒果那个疯子，上半夜带我去盖画，檬姐姐就拉着我下半夜去盖回来……”
随即发出一阵干巴巴的傻笑，“嘿嘿，火拼……”
笑完，她猛地转过头，两根手指比成手枪对着自己脑袋“砰”了一枪，又亢奋地敲起了键盘。
门被踹开，阿檬拖着步子晃了进来，把剩下的几张钞票往桌上一拍，搓了把脸：“操，这波创收绝了，那小子真TM是头大肥羊。”
她瞟了一眼显示器上的票数，眼底的乌青透着光。
“走吧，巴旦木。去看看肥羊今儿个还有什么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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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广场，隆重得像楼盘开盘。
巨大的LED屏幕立在老槐树旁，实时滚动着几家事务所的得票柱状图。前两名咬得很紧，进度条几乎要撑破屏幕边缘。
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李蔷靠在脚手架旁，看着距离自己半米外的方语晴。
小丫头正攥着演讲稿，嘴唇飞速翕动。念到某一段时，突然卡壳了。她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李蔷。厚厚的镜片后早已是一片乌黑。
李蔷直起身，正欲开口。
“知道啦！姐！”
方语晴却弯起眼睛，眼底的月牙亮了一下，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背了。”
她把那卷演讲稿一点点揉成团，塞进口袋里。嘴角挤出一个发颤、却无比灿烂的笑。
“真的东西是演不出来的。张婶、李叔……他们都在看。我知道该怎么说。”
她上前一步，反手握住李蔷还停在半空的手腕，用力捏了捏。
“姐！我们一起加油！”
松开手，方语晴转过身，面对着刺眼的聚光灯，无声地梳理起思路。
李蔷站在原地，捏皱了兜里的纸角。她看着方语晴的背影，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异常释然的浅笑。
扩音器里传出唐总浑厚的声音。宁杧斜靠在台侧的铁架上，嚼着口香糖。
“各位！这次最佳人气奖的热度，远超预期。”唐总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为了真正体现共创改造的初衷，投资方临时决定——”
宁杧挑了挑眉，下巴一扬。
“我们将对网络排名前三的项目，进行现场二轮投票！我们更希望听到，这片土地上，本地居民的真实声音！”
现场哗然。
台下端坐的王工，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坐直了身子。
“首先，请目前排在第三名的代表，柱相二组，进行路演宣传！”
宁杧看着台下一脸不可置信的王工，嘴角咧开一个极度嚣张的弧度，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随后，他像个优雅的谢幕者，摘下墨镜，露出一对熊猫眼，对着侧幕缓缓鞠了一躬。
……
人群后方，林小雅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反转。
这……商战，原来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吗？
台上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已经完全脱稿了，此刻像发着光，正娓娓用故事向街坊们展示着村子不一样的未来。每一次幻灯片切换，都会引来阵阵自发的掌声。
顺着视线望去，陆哲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半蹲在台口最侧边，记录着现场真实的反馈。
林小雅转过头。
阿檬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阴恻恻的冷笑；而旁边的小草，则涨红了脸，嘴巴翘得老高，眼神死死黏在那个得瑟的芒果哥身上。
到了排队投票环节。 现场气氛几乎是一边倒，柱相二组的数字在屏幕上肉眼可见地飙升，将其他两组远远甩在身后。
赢了？
比赛似乎已经进入了垃圾时间。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
“让让！都TM给老子让让！”
那个眼熟的黑背心，带着一大队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强行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直接无视了现场安保，径直走到投票台前，一把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刺啦——”刺耳的啸叫声让全场捂住了耳朵。
“那个，我说个事啊。”
黑背心掏了掏耳朵，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街坊，“大家都是街坊，今就当给我个面子。自家人的事，关上门谈比较合适吧？外人懂个屁。”
他走到投票器前，指关节重重地敲了一下按钮。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所有人头顶。
他转过头，伸手点了点排在最前面、正准备按键的老张头。
“老张，别犹豫啊。自家人，好说话。”
说完，黑背心拉过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投票台旁边。
大屏幕上，柱相一组的票数，悄然增加了一票。
“好，投完的别忘了去我那领鸡蛋。”黑背心满意地吐了口唾沫。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街坊们，纷纷低下了头。老张头后面的王婶手抖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着牙，把票投给了一组。
有人犹豫再三跟了票，有人干脆直接转身走了。
黑背心带来的人也开始排队，一组的票数像坐了火箭一样，硬生生逼近、反超了二组。
“草儿，待会儿要给你做个人情吗？” 一直冷眼旁观的阿檬，突然回过头，邪魅一笑。
“嗯？”小草愣了一下。
话音刚落，小草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果然是芒果发来的求救信号。
“告诉他，诚意。”阿檬淡淡道。
“这不好吧……我们这周都赚了他万把块了。”小草小声嘟囔。
“哼，胳膊肘向外拐了？”
小草眼尖，远远看到阿贵也带着一队穿着反光背心的治安员走了过来。眼睛一亮，正欲跑过去喊人，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死死钳住了她。
“别急。”阿檬看着台上，语气玩味，“雪中送炭，还没到时候。让她再烤一会儿。”
阿贵并没有走上前，只是把双手抱在胸前，像尊煞神一样站在台下最显眼的位置，一言不发，微微扬着下巴，与台上的黑背心遥遥对峙着。
两股地头蛇的势力，将这个舞台彻底封死。 全场在短暂的议论后，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台上的方语晴紧紧攥着翻页笔。哪怕极力克制，她单薄的肩膀依然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黑背心就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抛着手里的打火机。
“嗡——嗡——嗡——”
小草手里的手机震动得发烫。她指甲掐进掌心，转头去看阿檬，阿檬却只盯着台上，无动于衷。
台下陆哲正按着芒果哥，不知说着什么。
“哒、哒。”
木质舞台的侧方台阶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小雅的视线最后越过重重人影，死死锁在后台那片晦暗的阴影里。
不要……
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阵惊疑的嗡嗡声刚冒了个头，又瞬间归于死寂。
“哒、哒。”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走出阴影。
她径直越过黑背心，停在女孩的身边。没有丝毫停顿，她伸手，从女孩僵硬的指缝里抽走话筒。
她冷硬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不可一世的黑背心，扫过台下的阿贵，最终停留在所有人面前。
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清冷的声音通过音响，砸在龙驿村的广场上，再没有一丝颤抖。
“我是7栋401的租客。大家都是街坊，也见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