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但不是普通的龙。”
“废话。普通的龙有这么大？”
“它头上站了个人！”
“谁？”
“看不清——太远了——”芙宁娜驱动着巨龙之躯向千法之城滑翔而去。从城外那片草地到最外环的塔楼群，距离在不断缩短。她的速度并不慢——幽蓝的龙翼仅仅是微微调整了一次角度，庞大到足以遮蔽半边天际的身躯便掠过了城外的平原、掠过了外环外围那些零散的农田和工匠作坊、掠过了外环最边缘那圈灰白色的低矮石塔。
塔楼顶端，晶石的光芒在龙影覆盖的瞬间自动亮起——不是那种被激活时的闪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被什么极其强大的存在唤醒般的脉动。从最外环的第一圈塔楼开始，幽蓝的光芒沿着塔身表面的符文纹路一路向下流淌，像被点燃的引线向城市深处蔓延。
千法之城在为她点亮。
从外环到中环，从中环到内环，无数座塔楼顶端的晶石在她飞过的同时渐次亮起。那不是议会事先安排的——议会安排的“全城晶石塔点亮三日”本该在第九响敲响之后才开始。但此刻，这些塔楼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仿佛它们认出了从头顶掠过的那条幽蓝巨龙背上站着的人是谁。
幽蓝、翠绿、炽红、淡金，无数色块在晨光中拼接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芙宁娜的目光越过龙角之间那道弧线，落在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纯白色巨塔上。真理之门。从高空俯瞰，它像一根从地面刺入云层的银白长针，塔身表面那些流动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塔前的广场已经清晰可见了——宽阔的、由灰白色石板铺成的圆形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喷泉，喷泉的水柱在晨光中泛着虹彩。广场靠近真理之门的那一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道人影。
议会的全体议员。他们穿着各色法袍，按照塔楼编号和议会席位的高低，在真理之门前的台阶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芙宁娜的龙首微微偏了一下。那两团如同深海热泉般的幽蓝眼眸扫过广场上那些仰头张望的人影，扫过真理之门那扇紧闭的、镌刻着无数符文的灰白色大门，扫过台阶最上方那几位穿着最华丽法袍的议会核心成员。
距离差不多了。
她将巨龙之躯悬停在广场正上方。幽蓝的龙翼最后一次调整角度，庞大到足以覆盖整座广场的龙躯开始缓慢下降。不是赫克托那种暴烈的俯冲式降落，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如同海潮退去时的缓慢沉降。龙躯上那些流动的幽蓝洋流在她下降的过程中开始发生变化——从龙尾开始，水元素构成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不是消散，而是向着核心收拢。龙尾末端的鲸尾鳍最先化为一片幽蓝的水雾，然后是修长的龙尾本身，然后是那两片遮蔽了半边天际的流水之翼——翼面上那些永不停歇的漩涡图案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将所有残余的水元素尽数收入核心。
龙颈、龙肩、龙角上那些如同海底森林般繁复的珊瑚状分枝——它们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消散，每一层消散时都会带起一圈极淡的、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又在触及广场周围那些塔楼的墙壁时无声地湮灭。
最后消散的是龙首。
那张修长而古老的、由纯粹的幽蓝海水构成的面孔，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龙角上最后几根细密的分枝化为光点，龙眼中那两团明亮却不刺目的幽蓝光芒缓缓阖上——然后整颗龙首便化作一片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水雾，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幽蓝色的雨，洒落在真理之门前的广场上。
芙宁娜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水雾中央。
她已经不是蓝色礼服的装扮了。在龙躯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用残余的水元素为自己凝出了一身新的装束——龙鳞细甲。不是那种厚重的、覆盖全身的重铠，而是一件更轻便的、贴合身形的鳞甲。甲片由纯粹的水元素压缩而成，呈现出如同深海玄铁般的暗银色，每一片鳞甲表面都流转着极淡的幽蓝微光。肩甲处两道如同龙角般向后延展的弧度，护住肩头和上臂，却不影响手臂的活动。胸甲贴合着她的身形，腰侧收窄，下摆是几片层叠的裙甲，垂落到膝侧。她的手上没有武器，只戴着一双同样由暗银鳞甲覆盖的手套，指节处微微隆起。她的长发没有束起，银白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背后，与暗银色的鳞甲形成鲜明的对比。发梢那些微微卷曲的弧度在晨光和水雾的余韵中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希雅站在她身侧。墨色星图法袍的下摆刚刚落定，那些银色的星轨纹路在广场上无数晶石光芒的映照下缓慢流转。淡金的发从宽檐帽下倾泻出来，垂落在胸口那片最密集的星图之上。她站得很稳，但芙宁娜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法袍袖口内侧微微蜷了一下。那是紧张。
芙宁娜偏过头，湛蓝的眼眸对上那双翠绿的。宽檐帽的阴影遮住了希雅上半张脸，但她能看到她的唇角弯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她也弯了弯唇角，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真理之门前的台阶。
议会的议员们已经列好了方阵。
最前排是七位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人——那是魔法议会的常任议员，每一位都是战略级魔法师，每一位都在千法之城拥有最高等级的塔楼。他们身后是二十余位穿着深蓝色法袍的议员，再往后是穿着各色法袍的、来自不同学派和研究领域的议会成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希雅身上。
不，不只是在希雅身上。有一大半的目光，此刻正落在希雅身侧那个穿着龙鳞细甲、银白长发的女人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有某种被强行压抑住的忌惮。他们看到了刚才那条从第一环飞过来的幽蓝巨龙。不是没有见过龙，但那种体量的龙，那种由纯粹水元素构成的龙，那种散发着某种比真理之门本身更古老的、如同深海般沉静气息的龙——他们没有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在文献里读到过类似的存在。
站在方阵最中央的那位老者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法袍是深紫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符文纹路，胸口别着一枚与希雅徽章样式相似的徽章——那是魔法议会常任议员的标志。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瞳孔深处流转着淡金色的、如同液态魔法般的光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最后那段台阶，落在希雅身上。
他开口。声音被真理之门本身的魔法扩展开来，在整座广场上回荡——“西尔维亚·轻歌阁下。魔法议会全体议员，谨以千法之城之名，恭迎阁下归塔。”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说完这句话，他微微低下头，右手按在胸口——那是魔法议会最郑重的礼节，代表着对同级别战略级魔法师的认可与尊重。他身后，数十位议员同时低头，右手按胸，法袍的下摆在动作中发出整齐的、柔软的窸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