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外环最边缘的地带。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数不是“人”虽然说整座城大多也都不是人吧。
伊莉雅的脚步不快不慢。深褐色的皮甲在周围那些粗布衣袍和打满补丁的短衫中显得格格不入，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比她的头顶高出半尺。灰色的短发被街道上穿行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红宝石般的眼眸安静地扫过两侧的建筑和人群。
一个蹲在路边的半大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的脸上沾着煤灰，手掌上全是老茧，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某种矿石碎块的竹筐。他的目光在伊莉雅的皮甲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把散落在地上的矿石碎块捡进竹筐里。
伊莉雅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个孩子。他大概不到十岁，肩膀瘦削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他的手指在捡拾碎矿时动作很快，快到近乎机械化——那是反复做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的脖子上没有项圈，脚踝上没有锁链，但他的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鞭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那鞭痕不是新的，大概有几周了，结痂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你在做什么？”伊莉雅问，声音沙沙的，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那孩子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伊莉雅，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正在快速评估面前这个人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警觉。
“捡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从矿坑里运出来的碎矿，里面还有能用的。捡满一筐，换半个黑面包。”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看了几息。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微微抬起了一点，内部的雷光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闷的雷鸣。
她继续往前走。
街道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密集，从独立的石屋变成了连成一片的、像是被随意搭建起来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味——矿石粉末的金属腥气、污水在阴沟里发酵的酸腐味、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像是烧焦的油脂与化学品混合的味道。
一个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摊上放着几块黑乎乎的面包和几小堆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食物。她的脸上全是皱纹，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她面前几乎没有人停留，只是偶尔有同样穿着粗布衣服的人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放下几枚铜币，拿走一块最便宜的黑面包，又匆匆离去。
一个老头子背着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麻袋，麻袋里装满了某种灰白色的矿石粉末。他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扶着墙壁喘几口气，白色的粉末从他麻袋的破洞里漏出来，在身后留下一条细细的、正在被风吹散的痕迹。他的腿上有一道旧伤——膝盖以下，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弯折，像是很久以前被打断过，又没有机会得到治疗，就那么自己长歪了。但他还是在走。一步一步，喘着气，扶着墙，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伊莉雅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前方一条狭窄巷子的拐角处，才收回目光。那团鸣雷云内部的雷光已经压得几乎完全熄灭了。希雅告诉过它，城里的元素浓度太高，不要乱闪。但此刻它之所以把雷光压到最低，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该用什么频率来闪烁，才能表达它此刻所看到的东西。它见过风暴山脉的雷兽，见过龙族聚落的篝火，见过千法之城塔楼顶端的晶石光芒，但它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这里没有光。不是晶石灯被调暗了的那种没有光，而是一种更深的、从每一张脸上、每一堵墙的裂缝里、每一寸被踩实的泥土路面下渗出来的东西。
伊莉雅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但速度比来时慢了些。红宝石般的眼眸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坐在棚屋门口的老人，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上覆着一层白翳，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碎片，在石头上反复打磨，旁边堆着几十块已经打磨好的、一模一样的小零件；一个女人扛着一大捆染成深蓝色的布料从她身边走过，布料的重量把她整个人压得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她的手指被染料浸成了青紫色，指甲全是裂的，但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伊莉雅一眼。不是不想看，是没有力气把视线从脚下的石板地上抬起来。她们的脖子上没有项圈，但她们的肩上压着比项圈更重的东西。那种重量没有名字，不被法律标注，不被任何符文明码标价，但确确实实压在那里，压弯了每一个人的脊梁，压碎了每一个人的膝盖，压得他们连抬起头看一眼路过的陌生人所需的力气都没有。
伊莉雅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外环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灰白色的石板路在她脚下裂成了好几块，缝隙里积着黑乎乎的污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彩色的油光。周围是低矮的棚屋，墙壁上的木材已经被虫蛀出了无数细密的小孔，屋顶的茅草塌陷了一半，用几块捡来的石头压着。
几个孩子蹲在巷子深处。他们的脸上和手上全是灰，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脚上没有鞋，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他们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用碎砖头搭起来的小火堆，火堆上架着一个被砸扁的铁罐，铁罐里煮着什么——几片黄得发黑的菜叶，一小撮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谷物碎末，在水里翻滚着，散发出一种带着苦涩气息的、稀薄的蒸汽。最大的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搅着铁罐里的东西，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煮一锅能分给所有人吃的稠粥。但那不是粥，只是一锅被煮热的、飘着几片烂菜叶的水。
伊莉雅站在巷口，看着这帮孩子。最大的那个注意到了她，抬起头。那是一张脏兮兮的脸，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嘴唇干裂，嘴角破了一块皮。但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伊莉雅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打量。不是那种将人视为潜在危险的、本能的警惕，而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已经把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评估完毕之后、正在等待她先开口的冷静。那是一个自身都朝不饱夕的人，在看到另一个明显比他们更有力量的人时，不抱希望也不抱恐惧的冷静。
伊莉雅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腰间那个皮甲内侧的夹层里，摸出几块东西——干粮，是早上离开塔楼之前她从厨房的圆桌上顺手收进皮囊里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几块烤得边缘微焦的面包和一小包腌肉片，但对于这里来说——她的睫毛颤了颤。那个最大的孩子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那几块干粮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伊莉雅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要什么？”她问，声音沙哑，被烟熏过，被风吹过，被太多次开口求人又被拒绝后练出来的那种沙哑。不是感激，是询问。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没有白给的东西。食物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从陌生人手里递过来。每一个递过来的东西，背后都有一个价格。她需要先问清楚价格，再决定自己付不付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