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握上去。两人的手都带着薄茧,指节交错时摩挲出细微的粗糙感。她攥得很紧,像攥戟杆那样紧。
月光从银杏叶缝隙漏下,在井沿边的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银。薇拉握住伊莉雅的手,心跳声敲着耳膜。她不知道这叫不叫爱——书本里没有写,没人教过她,那个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的女孩也没说过这种事。她只知道自己想一直攥着这只手,不想松开。她只知道刚才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她希望那一刻可以再长一点。这大概就是喜欢了。
两人并肩走回屋。薇拉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动,每走几步就扫过伊莉雅的小腿。到了床边她也没松手,就那么攥着坐到床沿上,直到伊莉雅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松开。要躺下了。”
薇拉松手躺在床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等伊莉雅躺下后再悄悄蹭过去。
她直接翻过身,手臂环住伊莉雅的腰,脸埋进她的肩窝。狼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然后搭在伊莉雅腿上。
“……你干什么。”
“正大光明地抱。”薇拉的声音闷闷的,耳根染着一层淡红,“你说可以试试的。”
伊莉雅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手指陷进薇拉的发丝里,指腹蹭过狼耳根部那簇浅灰色的绒毛。薇拉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尾巴在伊莉雅腿上轻轻扫过。
“明天要赶路。”伊莉雅说。
“嗯。”
“睡吧。”
薇拉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的手臂始终环在伊莉雅腰上,没有松开。这一夜她没有再往伊莉雅怀里拱,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尾巴偶尔无意识地扫过伊莉雅的小腿。
次日清晨,鸟鸣从麦田方向传来。
伊莉雅先醒。薇拉的脸还埋在她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狼尾缠着她的小腿,呼吸均匀。她等了片刻,然后抬手捏了捏薇拉的狼耳尖。
薇拉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含混地咕哝一声,把脸往伊莉雅肩窝里又埋深了些。
“该起来了。今天出发。”
“好”薇拉松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狼尾在身后甩了甩。她蹲在井边洗漱时,伊莉雅已经把行囊收拾妥当,干粮袋和水囊搁在门边。
两人就着井水啃完干粮。伊莉雅将暗银巨剑背在身后,薇拉把铁戟握在手中。推开木门,晨光洒在麦田上。
村口,老玛莎正往驴车上搬麦袋。她看见两人,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住了?”
“嗯。继续往东。”伊莉雅说。
老玛莎从驴车上取下一小袋黑面包,塞进薇拉手里。“拿着。路上吃。”
薇拉双手接过,狼尾轻轻晃了晃。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老玛莎已经转身继续搬麦袋了,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
出村的路穿过最后一片麦田。麦穗在晨风中摇晃,磨坊的水轮声渐渐远去。薇拉跟在伊莉雅身后半步,手里还捧着那袋黑面包。走出一段路,她才想起什么,从皮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给。”
伊莉雅低头。薇拉手心里躺着一副羊皮手套,针脚细密,内衬带着一层浅灰色的软毛。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交完熊委托,路过皮匠铺子。”薇拉的耳朵向后压了压,狼尾在身后不自然地僵着,“你那副旧的指节都磨破了,戴着硌手。”
伊莉雅接过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皮匠的手艺确实不错,指节处的皮革用了双层加固,腕口收得干净利落。她摘下旧手套,戴上新的,活动了一下手指。
“合适。”
薇拉的狼尾轻轻晃了晃,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两人继续向东。麦田在身后渐渐缩成一片金色的窄带,前方的古木林越来越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伊莉雅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麦穗村已隐没在树冠之间,只有磨坊水轮吱呀吱呀的声响隐约可闻,像这座边境小村最后的送别。
“怎么了?”薇拉问。
“没什么。”伊莉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她们在林间空地扎营。伊莉雅蹲下身,右手按在泥土上,翠绿光晕从掌下漫开,四根树干拔起、弯曲、交汇,枝条横生、藤蔓缠绕,片刻间织成一座活的树屋。
薇拉已经看惯了这景象,提着铁戟走到溪边打水。回来时伊莉雅已升起篝火,正把路上猎的一只林兔剥皮架好。
篝火噼啪作响。伊莉雅翻烤着兔肉,油脂滴进火里,蹿起一簇簇火苗。她从腰间布袋捏出一撮粗盐撒上去,又从皮匣里取出干草药碾碎了洒在肉面上。薇拉盘腿坐在对面,借着火光翻看那本起了毛边的《基础咒语汇编》——她的魔力池仍然很浅,发光咒练了几个月也只能维持几息,但她还是在看。
“这本你已经翻了很多遍了。”伊莉雅说。
“咒语都背完了。就是想再看看。”薇拉合上册子搁在膝头,抬头望向伊莉雅,“明天往哪个方向?”
伊莉雅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继续往东。全速前进只要不是太倒霉,应该就不至于正面撞上倾猎杀队之类的。”
……
第七十二层的空间壁垒在芙宁娜指尖裂开时,发出的不是碎裂声,而是叹息。
幽蓝水光切开暗紫色的虚空,裂隙另一端透出的不是魔域惯常的混沌天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寂的灰。芙宁娜踏过裂隙,靴底落在虚无之上,却踩出了实感——脚下是某种介于岩石与凝固时间之间的暗色物质,平整如镜,倒映着她银白长发的微光。
希雅从裂隙中走出,翠绿眼眸扫过这片空间。霜星跟在她身侧,一人高的龙躯绷紧,极光色鳞片在灰暗天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微芒。它打了个带着火星的喷嚏,鼻孔喷出交织着霜花与火星的雾气。鸣雷云从希雅肩头探出来,雷光压到近乎熄灭——这片空间有一种让它本能蜷缩的东西。
第七十二层不是之前那些层级的任何形态。
这里是一片漂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孤岛。边缘之外是无边无际的灰,向上看不到穹顶,向下看不到底。孤岛表面寸草不生,只有灰白的岩层与散落的碎石。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没有温度的寒冷。
孤岛正中央,一座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