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与枕木旅店的厅堂里,那台八臂机器人正同时划拉着六块晶石板。听见楼梯响,它停了三条胳膊,晶石屏上的光眼弯了弯。
“退房。”芙宁娜把铜钥匙搁在台面上。
“二〇八,七天整。”机器人伸出一条胳膊收了钥匙,另两条同时在板面上划拉,“房费七百信用点,龙隔间二百一,加餐元素晶石一百八。押金八十退您。”它顿了顿,晶石屏的光眼转了一下,“后院隔间的龙今早加过餐了,投喂槽是满的。”
“车先留这儿。”芙宁娜把身份卡递过去,“长路-8,D区停着。办个长期寄存。”
机器人伸出一条胳膊接了卡,在板面上划了几笔,又弹出另一块光幕。“长期寄存按天计费,每天十五信用点,含基础看护和每周一次启动预热。最长寄存期一年,到期前会走终端通知续费。车上有随行生物隔间吗?”
“有。幼龙用的。”
“那加五信用点每天,隔间自动投喂槽照常维护。”机器人的晶石屏弯了弯,“寄存费从卡里走。给您开一张寄存凭证,取车时刷卡核对。”
芙宁娜点了头,机器人把卡和一张薄晶片递回来。希雅已经绕去了侧巷,把霜星从隔间带出来。幼龙翼膜抖开又收拢,尾巴在干草上最后扫了一下。
两人一龙一云出了旅店。霜星跟在希雅身后,爪子叩在合金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鸣雷云从二楼窗台飘下来,两只深蓝义眼亮晶晶的,先一步贴到了芙宁娜肩头。
“走,传送枢纽。”芙宁娜把手抄进口袋,偏头看了一眼开放区主街两侧的铺面。银白长发被街风吹得往后一荡。
机械之都的南门传送枢纽是一栋灰铁圆顶建筑,比泰坦之家那边的传送站大出两圈不止。门口立着成排的载具停靠位,几个穿灰蓝制服的调度员在泊位间走动,手里捏着晶石板。
芙宁娜没往人员通道拐,径直带着霜星走向枢纽侧面那道更宽的专用入口。门楣上嵌着铜字——“大型随行生物传送通道”。
门内是一间挑高的大厅,地面铺着加固合金板,每隔几步嵌着圆形感应符文。厅里已经停着几头大型生物——角落里一头披着鞍具的成年地行龙正趴着打盹,旁边一头铁角犀背上驮着成捆的货箱,几个穿灰蓝工装的押运员在犀牛旁边对单子。
宁娜朝大厅深处那排圆形传送台偏了偏头,希雅便牵着霜星往三号台走。这条流程她们走过不止一次——大型生物传送不拼批,刷卡、定点、走人,不需要引导员在旁边念注意事项。
三号台旁边的操作柱上嵌着晶石终端。芙宁娜把身份卡贴上去,光幕弹出来,她指尖在板面上划了两下——薄暮溪谷坐标从常用列表里跳出来,她点了一下,又勾选了“随行生物”一栏,把霜星的体型参数从上次的记录里调出来确认。终端跳出资费明细,三百二十信用点。
“确认。”她点了一下。
操作柱亮起蓝光,三号台的环形底座开始预热。霜星被希雅牵着站上台面,爪子踩在感应符文上,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它低头嗅了嗅台面,尾巴在合金板上扫了两下。鸣雷云从希雅肩头飘起来,先一步飞到传送台上空悬着。
两人站上传送台,霜星在希雅身侧蹲下来,翼膜收得紧紧。操作柱上的倒计时跳了三下,蓝白光从台面升起,把人和龙整个罩进去。
空间撕裂感持续了不到两息。
再睁眼时,脚已经踩在薄暮溪谷传送站的灰白石板上。霜星第一个迈下传送台,爪子叩上熟悉的石板路,尾巴甩了两下,鼻息里喷出两星火星。鸣雷云从传送台上空飘下来,径直飞向站外古树的方向。
两人一龙一云沿石板路往镜月居走。湖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白,几只灰羽鸟从柳树上惊起,贴着水面掠向远处。霜星走在希雅身侧,步子慢下来,极光鳞片随呼吸微微明灭。鸣雷云已经先一步落在古树枝头,缩成一团,雷光暗下去。
院门推开时,古树冠层在风里沙沙响。霜星径直挪向龙窝,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响。鸣雷云在枝头动了动,两只深蓝义眼半阖着。
芙宁娜走进镜月居,把外套脱了往玄关的矮架上一搭,赤脚踩上地板。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湖风灌进来,把银白长发吹得向后扬。
“车留机械之都了。”她半靠在窗框上,偏头看希雅。
希雅把行囊搁在石桌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望着窗外薄暮溪谷的湖面。碎金一样晃眼。
“反正也不怎么用。”希雅说,“等这次看完双月同天之夜之后,再继续去旅再去取。”
“嗯。”芙宁娜把窗又推开半寸,湖风带着水汽和柳叶的苦香漫进来,“省得开回来还得找地方停。”
两人在窗边站了片刻。霜星在院子里翻了个身,极光鳞片刮过干苔藓。鸣雷云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两只深蓝义眼望着湖面。
“先收拾。”希雅转身往卧房走。
芙宁娜跟上去。两人把行囊里的东西一样样归位——换洗衣物塞进衣柜,路上买的几块元素晶石搁进厨房的储物柜,那本深蓝星图手抄本放回矮几上。镜月居里慢慢恢复了离开前的样子。
收拾完,芙宁娜往矮榻上一倒,银白长发铺了满枕。希雅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矮几上那摞书码齐。
“晚上吃什么。”芙宁娜偏头看她。
“冰箱里还有什么。”
“走之前清得差不多了。”
希雅想了想。“去溪谷东边那家小馆子?之前路过看见开着。”
“行。”芙宁娜从矮榻上坐起来,银白长发往肩后一拢,“顺便走走。好些天没在溪谷里散步了。”
两人出了院门。暮色正从湖面漫上来,石板路被晚照染成暖灰色。霜星在龙窝里已经睡熟了,鸣雷云从窗台飘起来跟了一段,又缩回古树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