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薇拉醒得比平时早。
她翻了个身,在晨光里盯着树屋天花板的木纹看了几息,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狼尾在身后大幅度晃着,把伊莉雅的腰从被子里带了出来。
“搬家。”她说。
伊莉雅睁开眼,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刚醒的茫然。她坐起来,灰发散在肩头,伸手把薇拉乱翘的狼耳压了压。
“先穿衣服。”
两人把树屋里最后一点零碎收进储物匣。伊莉雅将巨剑背好,薇拉抱起枕边那摞叠得歪歪扭扭的睡衣往腕带匣里塞。她的动作太快,袖口带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伊莉雅头也没回,反手一抄,杯子稳稳落在掌心。
“小心点。”
“知道了。”
树屋门在身后合拢。薇拉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古树、石桌、龙窝,还有主屋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她的狼尾轻轻扫过伊莉雅的小腿。
“走吧。”
芙宁娜倚在主屋门框上,银白长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头。她打了个呵欠,朝两人挥了挥手。
“需要帮忙说一声。”
“不用。”伊莉雅说。
希雅从芙宁娜身后探出来,翠绿眼眸扫过两人身上鼓鼓囊囊的储物匣。“锅具在厨房第二个柜子,昨晚给你们装好了。”她顿了顿,“搬过去先检查窗户密封,东区那栋空置了有段时间。”
伊莉雅点了下头。薇拉朝希雅晃了晃狼尾,算是道谢。
两人沿薄暮溪谷的石板路往东走。晨光从古树冠间漏下,湖面泛着淡金色的波光。薇拉走在前面,狼尾在身后摇得格外起劲。走出约莫十分钟,那扇原木院门出现在视野里。
院门推开的瞬间,薇拉第一个冲进去。前院的野蔷薇还带着露水,后墙外浅溪的水声清越。她跑到溪边蹲下,伸手拨了拨水,凉意从指尖窜上来。
“鱼!”她回头喊,“真的有条鱼在石头下面!”
伊莉雅放下储物匣,走到她身边。溪水很清,一条巴掌大的银灰小鱼正贴着卵石,尾鳍轻轻摆动。她看了片刻,说:“先收拾屋子,等会儿来捞。”
薇拉站起来,湿淋淋的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两人一起把储物匣里的东西往外倒。伊莉雅负责归置武器架和训练用具,薇拉抢着去铺床。楼上的主卧朝阳,阳光从窗户铺进来,把新床单晒得发暖。
“这个床比树屋的宽。”薇拉整个人趴上去,脸埋进枕头里,“也软。”
“那今晚睡得沉一点,别半夜把尾巴甩我脸上。”伊莉雅把最后两把椅子摆正,走到床边低头看她。薇拉翻过身,狼尾在床单上拍了两下,耳朵微微后压。
“我睡着了又不知道。”
伊莉雅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发顶。薇拉偏头蹭她掌心,尾巴勾上她脚踝。
两人从楼上下来时,芙宁娜和希雅已经到了。芙宁娜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藤编提篮,里面装着浆果夹心酥和几瓶气泡水。希雅正用生命魔法催动后墙那丛野蔷薇,淡紫花朵从枝头接连绽开,香味混着溪水气漫了一院子。
“温居礼。”芙宁娜把提篮往石桌上一搁,自己先拆了块夹心酥咬起来。薇拉的狼耳转了转,盯着提篮的眼睛发亮。
“吃完再收拾。”希雅从提篮里取出气泡水,四只玻璃杯在石桌上摆开。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去,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芙宁娜举杯,银白长发被晨风吹得往后扬。
“敬新家。”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声。薇拉仰头灌了半杯,气泡呛得她眼眶发酸,狼尾在身后抖了抖。伊莉雅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慢点喝。”
“好喝。”薇拉舔掉嘴角的糖浆,又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伊莉雅把自己的那杯匀了一半给她。
他们在院子里坐到日头升高。芙宁娜和希雅没多留,帮着把前院的野蔷薇修剪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句“窗户记得检查”“溪边夜里凉”之类的话,便告辞回了镜月居。
院门关上。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两个人,一只鸟,和一条溪。
薇拉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把新家前前后后所有窗户都推了一遍。窗框滑动顺畅,她凑上去闻了闻,又伸手戳了戳窗台上的木纹,像在确认这东西真的是自己的。伊莉雅把训练用具在后院归置完,从屋后绕出来时,薇拉正蹲在苗圃边薅野草。她的狼尾随着动作左右轻摆,尾尖不时扫过地面。
……
午夜
暗绿色的粘液从岩缝里渗出,像大地在分泌脓血。没有月光,天空压着一层铅灰的云。山风裹着腐臭与焦土的气味,从洞内灌出来。
一只手从洞口伸出来。指节青灰,指甲缝里塞满暗绿的泥。莱桑德·格里夫从那道窄缝里爬出来时,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布料。腐泥裹着他,像第二层皮肤。
他站在洞口,没有呼吸。夜风从他身侧绕过,像躲着走。腐渊深处传来极细微的蠕动声,像无数根须在黑暗里交缠。然后那些声音也停了。万籁俱寂,只有他身上暗绿纹路偶尔亮一下。
他朝南迈步。第一步踩下去,脚下的野草迅速发黑,倒伏,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泥土从灰褐变成腐绿,又转成深黑。这变化缓慢但不可逆,像一滴毒液在吸水的纸上洇开。
他的雷纹还亮着。只是不再是紫色。那光从皮肤下透出来,是混着腐绿的暗紫,像腐烂的闪电。偶尔有电弧从指间跳出,落在地上,将腐土烧出焦黑的斑,斑底渗出暗绿粘液。
他走了两里路。经过的树木开始从根系溃烂。树皮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灰白湿软的木质,像被水泡了几个月。几只夜鸟从树冠里跌出来,翅膀抽搐几下,躺在地上不动了。它们的羽毛迅速失去光泽,紧贴着骨头萎缩。
山下的驿道上立着一块界碑。碑面刻着“丰收领北界”。这是大地母神信仰区的最北端。莱桑德在界碑前停下,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上面的字。暗绿纹路从他颈侧爬上脸颊,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眶下方。他伸出手,按在界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