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往城郊方向驶去。
车里的人好不容易重新调整好姿势坐稳,席尔维亚稳住艾瑟拉不让她乱动,顺便查看她的伤势。
“还好吗,需不需要我上一个镇痛魔法?”
陈馨儿也回到原位,挠挠头,“不好意思,刚才一下没控制住……”
“我哪有那么脆弱,席尔维亚你太操心了。”艾瑟拉努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毫无问题。
下一秒,她脸上淡然的神情破裂,因为席尔维亚捏住了她的那只吊着的手。
“痛痛痛!席尔维亚你做什么!”
“嗯,我在确认我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
席尔维亚收回手,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刚刚坑了同僚一把的样子。
这一场小插曲瞬间让气氛缓和不少,逗得对面两个女人捂嘴轻笑。
席尔维亚拂了下衣摆的褶皱,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凌巧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凌巧也跟着坐直身子,“请说。”
“明天,我将要回王都那边复命,将此次的事件上报。但艾瑟拉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她需要休养一阵子,不适合跟我回去。”
艾瑟拉瞪大了眼睛,心里暗戳戳想,这件事席尔维亚都没跟我说过!她这是要抛下我吗!
“而且这里刚被魔将袭击,他们这次失败,近期也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所以,能请你照顾艾瑟拉一阵吗?我想此地留一位贤人坐镇,魔族也不敢轻易来犯。我们不会白麻烦你,七贤人养伤休憩会有对应的补贴,后续我会派人送过来。”
这确实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建议,凌巧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席尔维亚你客气了,当然没问题。”
本来还在一旁忐忑的艾瑟拉听见自己将有机会“休息”一阵子,瞬间喜上眉梢,她发誓席尔维亚绝对是天下最好的搭档!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前,这里是凌巧她们作为临时住所的地方。
“我们到了,这地方虽然比不上本宅那么大,但生活设施这些都是齐全的,还请两位赏光。”
依言,几个人下了马车。
这处宅院因为建在偏僻的地方,来往的人也稀少,相对的,周围都是令人放松的自然风景。
陈馨儿深吸了一口气,“每次来这边的时候,我都觉得这边的空气都要比那边的新鲜。”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作为休养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凌巧微笑着回应。
席尔维亚看着凌巧的神情,对方脸上居然看不出丝毫虚假,明明自己的本宅在那晚的战斗中被碾为了平地。
悲喜不浮于表面,这就是成大事人的表现吧。
艾瑟拉特意走慢一步到陈馨儿的身边,她用没有受伤的手戳了戳对方的手臂。
“喂,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陈馨儿有些意外,但还是配合艾瑟拉的步调慢下来。
等确认和前面两人拉开一点距离,艾瑟拉才开口,“之前对你的态度有些不好,直到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我才觉得你其实应该是一个——好人。”
陈馨儿:我怎么被发好人卡了?
她想起来之前刚见面时艾瑟拉有些奇怪的态度,那应该不止是自己“抢了”凌巧身边的位置。
“话说,你之前为什么会对我——怀有敌意?”
“还不是——”艾瑟拉见陈馨儿一脸单纯的样子,那些关于勇者小队的流言忽然说不出口,她决定还是听听当事人的亲口讲述。
“外界有传言说勇者当初没有将魔族赶尽杀绝,所以才导致了如今魔兽潮的威胁,现在想要找勇者出来,却已经找不到。”
“而我们七贤人,也是上面那些人紧急选出来的,为了填补勇者的空缺。”
她们这些赶鸭子上架刚上任的贤人,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再加上超出常人极限的魔兽潮,心理生理双重压力下,一度让她们其中的同伴崩溃。
“我时常在想,如果那个强大勇者还在,如果勇者的责任心再强一点,我们当时身上的负担也许就不会这么沉重。”
“所以,能告诉我,你们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艾瑟拉的神情认真,有一种不得到满意结果就不罢休的气势。
被对方的眼睛盯着,陈馨儿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她看向走在前方的两个人,确认了她们的距离后,才低声道:“或许我的答案和你的预期不太一样哦。”
勇者小队当时的的确确战胜了魔王,并且连同其他危险的魔将也一同剿灭。但班师回朝后,国王却开始忌惮他们的实力。
因为勇者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他们的声望甚至一度超过了国王。一国之君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存在,便要派人想方设法将他们除去。
好在有曾经的内部人员朋友告诉了他们国王的计划。知道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比不过整个国家,于是勇者决定解散队伍,归隐乡田。
听完整个故事,艾瑟拉悄悄捏紧了拳头,这就是对待英雄的态度吗?
有用的时候奉为至宝,无用的时候弃如敝履。
她们七贤人会不会也有一天——
忽然艾瑟拉的手腕被陈馨儿拉住,“好啦,都过去了。你就当听了个故事吧。”陈馨儿脸上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而且我觉得你们做得已经很好啦,比我们当时还要做得好。”
这番话落到艾瑟拉的耳中,忽然让她有些眼眶湿润。
自从担任七贤人之后,再也没有人对她们说过这种话。
更多的是那些沉重的期待,“再努力一点,再强大一点,要比勇者更强。”
对方没有再接话,察觉到艾瑟拉的不对劲,陈馨儿转头过去看,却被艾瑟拉捂住了眼。
“别突然转过来啊!”
像是已经习惯了,陈馨儿熟练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手帕递给身旁艾瑟拉,“给,或许能帮你擦擦‘进了沙子的眼睛’。”
她摩挲着口袋边缘,曾经的小队里有一个爱哭鬼,她跟自己的关系不错,所以会下意识在口袋准备一张手帕,这个习惯也跟了她好多年。
艾瑟拉鼓了鼓脸颊,但终究没说什么,接过了陈馨儿手中的手帕。
深呼吸几轮后,她才重新调整过来。
“你问完,该我了。你跟巧巧怎么认识的故事,我很感兴趣呢。”
陈馨儿见艾瑟拉调整过来,为了缓和气氛,故意问道。
艾瑟拉听见问话,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下意识揪紧了身上的白纱。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有些大,引来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回头。
“怎么了?”
凌巧发问。
“凌巧姐姐,我们聊天呢,没事。”
艾瑟拉抓起旁边陈馨儿的手腕,往前快走几步跟上。
陈馨儿看着艾瑟拉红彤彤的耳尖,不禁勾起了嘴角。
翌日,晨光洒在凌宅的残骸上,工人们推着斗车像蚂蚁一样一点点将已经塌陷的建筑残骸运走。
车轮撵在砂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林小语将斗车放在一边,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听闻凌巧的宅邸在重建,她主动提出要帮忙。
这次和魔将的战斗,多亏了西里斯她们的全力保护,除了作为主战场的凌宅,其他的地方的损害可以忽略不计。
“大家辛苦了,这里有糖水,可以过来喝。”
此时,从路口传来一声吆喝,是管家和佣人她们推着糖水的大桶过来了。
于是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聚集到管家们面前。
林小语端着糖水痛饮一口,回想起昨天两位贤人的事情。
席尔维亚和她的人带着安格力的狮身回了王都复命,但是艾瑟拉却以养伤为由留了下来。
后面这段日子要在七贤人的眼皮子底下,林小语就觉得莫名不安。
远处传来更大的车轮响声,林小语转头一看,居然是小言她们拉着建材过来了。
艾瑟拉和陈馨儿将强化魔法运转到极致,像小山一样的材料被她们拉着看起来毫不费力。
小言跟在她们身后,也拉了一个小板车,上面也堆了些木板。
“阿双,你们还差多少?”
运到路口的空地,陈馨儿朝着林小语招了下手。
“清理得差不多了,那块空地今天就可以开始重建。”
林小语端来两碗糖水,先递给小言再递给陈馨儿:“你们辛苦了,先喝点糖水吧。”
她凑近小言的耳边悄声问:“身体还好吗?”
说话呼出的气流让小言的尖耳不自觉抖了一下,她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嗯,已经没事了。”
为了不被艾瑟拉看出异样,小言还特地选了一个小板车拉材料。
结果对方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她,完全沉浸在和陈馨儿的较量当中。
“又背着我偷偷聊啥呢?”陈馨儿从另一边走过来,见两人聊完才凑过去,她神情放松,显然是有什么好事。
“就是问了下小言的身体状况,没什么。话说心姐有什么好事,感觉你很开心啊。”
陈馨儿终于抑制不住嘴角,得意地笑起来:“有这么明显吗?不过是比那个贤人多拉了些材料——”
她的话立马激起了不远处艾瑟拉的不服:“要不是我这次伤没好,你怎么可能有机会!”
那碗被管家递过去已经喝光的糖水还端在她手上,一身月白的纱衣被她束起来完全破坏了贤人原本的神秘感。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位随处可见的少女。
“艾瑟拉,你的身体原来还没好吗?之前说的话是骗我的?”
一道声音从艾瑟拉的身后传来,艾瑟拉回头,发现正是凌巧。
“啊,不是的不是的,巧巧姐姐,我没事,我刚刚……”艾瑟拉的脸瞬间通红,比起胜负,她更不想被担心。
可她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凌巧牵着手腕抓走了。
“我知道你很想帮我的忙,但身体还是更重要。”
艾瑟拉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也不挣扎,乖的像一只小猫。
休息过后,林小语等人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帮忙。
面前的这片区域,地毯的纹路莫名让林小语有些熟悉。
两片断墙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林小语尝试将断墙移开,可稍微一动,另一片墙就要压下去。
不好,这两片断墙原本形成的是三角结构,如果只动一片墙,另一片就会倒下来。这样的话,很可能就会压坏下面的东西。
林小语在心里暗想。
当她试图停下时,原本脆弱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另一片墙眼看就要压下去。
而她现在正支撑着手上的断墙,如果离开,很可能会砸伤自己。
哗啦啦——
砂石落下,就在场面要失控之前,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身边,稳住了即将要倒塌的两片断墙。
“小言?”
“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在目光相触之后又很快分开。
“我们一起把这墙移开。”
林小语提议。
“不用。”
魔法的光芒闪过,林小语觉得自己手中的重量一轻,这两片墙就这么被移开了。
林小语呆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下一秒又紧张地四处环顾周围人有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
“没事的,艾瑟拉姐姐被拉去休息了。”
像是猜到林小语的担忧,小言平静地开口。
“喔,这样吗……”
空气莫名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其他人清理废墟的声音。
“不打开看看吗?”
少女的声音唤回了林小语的意识,她忙不迭走上前去。被她们清理的两片断墙下,正立着一张木桌。
林小语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有些不可置信。
她伸手拉开木桌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她之前画的关于奥菲利亚的画稿。
画稿落了点灰,可上面的线条依旧清晰完整,就连纸张也没有多余的褶皱。
清理的过程中,林小语见过太多因为战斗变成碎渣的物件,但唯独这份画稿,很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
哗啦——
在取出画稿的下一秒,原本完整的木桌轰然散架,像是完成了最后任务的胡桃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