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店门，夜风迎面扑来，总算把他脸上那点燥热带走了几分。
苏晓拎着购物袋走在他旁边，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女人真的很麻烦。”
沈默偏头看她。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郁闷：“特别是内裤，那么小一块布，又容易穿反，又贵——凭什么啊。”
沈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干笑了几声。
苏晓斜了他一眼，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竟然还是男的。”
这句话的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无奈。沈默听出来了，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她跟上。
夜风裹着街道上零碎的烟火气，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谁也没有再开口。
沈默没有直接带她回去。
“出都出来了，我也去买点东西。”他说。
苏晓脚步一顿，扭头看他：“刚才逛那么久你不知道买？”
沈默干咳两声，视线飘向别处：“……我想去别的地方买。”
“那你刚才还带我绕那么大一圈？”她盯着他，语气里写满了“你逗我”。
“那不是得先带你去吃东西嘛。”他理直气壮地说，“等会儿我要去趟便利店，那附近没什么能吃饭的地方。”
苏晓听出他话里藏着些什么，却没追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沈默走在前面，苏晓走在后面。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这个走法，他们以前也常常这样——大学时一起赶晚课，打工后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出租屋，甚至更早，高中放学那条走了三年的路，都是她走前面、他跟在身后打哈欠，或者反着来。
他们认识太久远了，久到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个黄昏、哪次偶然搭话开始的。
好像记忆的起点就已经有对方存在，像两条根系早就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条先扎进土里。
沈默走着走着，余光不自觉地往后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垂着眼，步子不紧不慢，手里的购物袋晃啊晃的。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让那点笑意漫出来。
苏晓就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看着他从货架底层翻出要买的东西，又看着他绕回收银台。她没有帮忙拿，也没有催，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结账时，收银的小姑娘一边扫码一边抬眼打量了她几秒，忽然笑着问沈默：“默哥，这位是你女朋友吗？”
沈默正要开口——
“不是。”苏晓抢在他前面答道，语气轻快，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收银的小姑娘捂嘴笑了起来：“我就说嘛，鲜花哪有那么容易插在牛粪上。”
沈默一愣，随即跟着笑出声来，摸了摸后脑勺，倒也没反驳。苏晓也跟着笑了，笑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很快收了回去。
门铃叮当一响，两个人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扑来，把那点笑意吹散在路灯底下。
回去后，苏晓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便钻进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头发还湿着，她随意擦了擦，便有些疲惫地躺倒在床上。
沈默坐在电脑前，开机键亮起蓝光。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关掉了顶灯。房间里瞬间暗下来，只剩屏幕的亮光勾勒出他半个侧脸的轮廓。
苏晓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但她其实没在认真看什么。偶尔抬起眼，便能看到沈默专注的背影，和那被冷光染成淡蓝色的侧脸线条。他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只有机箱微弱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像是在这种安静里待久了，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放轻——不是刻意的，只是习惯了。
“我现在有点好奇，”苏晓翻了个身，脸朝向电脑那边，“你怎么和那个女孩认识的？你不是不喜欢和女的说话吗。”
沈默头也没回，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和女的说话了？”
“我觉得。”苏晓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狡黠。
沈默终于扭过头来，脸上写着“你认真的？”：“不是哥们，你是认真的吗？这结论是怎么来的？”
苏晓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谁三十多岁还是单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喜欢女的呢。”
沈默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是我不想……”
“我知道。”她难得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语气却比刚才轻了一些，“所以我才好奇——那个女孩呢？我想听你说她的事。”
沈默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他实在不擅长讲这种东西。想了半天，只能从最笨的地方开始——女孩的名字。
“她叫常涵慧。”
他顿了一下，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认识她是因为……我经常去那家便利店买东西。有时候半夜饿了，懒得做饭，就跑下去买点速食。去得多了，就认识了。”
他说得很散，想到哪里讲到哪里——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找错了他一块钱，后来每次去她都会多聊两句，慢慢就知道她是在那附近上学，课余来兼职。他说自己其实也不太会接她的话，很多时候就是“嗯”“好”“谢谢”三连，但她好像也不在意，照样跟他说话。
他零零散散讲了很多，从初见讲到她偶尔会给他留一盒临期的饭团，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不太重要的流水账。
苏晓一开始还“嗯”了几声，像是在听。后来就没动静了。
沈默没回头，又自顾自说了几句，像是怕停下来就显得太安静。终于他停了下来，偏过头往床那边看了一眼——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在屏幕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机还搁在枕头边，屏幕已经暗了。
沈默看着那副安静的睡颜，像是看了很久，又像是只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去，把电脑的声音调到最低，继续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