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内,枪声与爆炸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泣、沉重的喘息,以及靴子踩过碎屑的嘎吱声。在浑身烟尘、神情紧绷的警员们引导下,幸存居民们开始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他们互相搀扶,有人目光呆滞,有人止不住地颤抖,孩子们把脸深深埋进大人的怀里,不敢回头看那布满弹痕与血污的走廊。
“坚持住!听见了吗?坚持住!你会没事的!” 一声嘶哑却竭尽全力的呼喊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声音来自走廊深处。一名满脸烟灰、防弹背心上沾着不明污渍的中年警员,正跪在一片狼藉中。混凝土碎块、扭曲的弹壳和闪亮的弹片散落在他周围。他面前,靠着冰冷墙壁的,是一名非常年轻的警员,看起来可能才二十出头。年轻警员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蜡白与灰败交织的颜色,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腹部的警服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暗红得发黑。弹孔很小,但懂得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警用防弹衣护住了心肺,却没挡住射向腹部的子弹。子弹在人体内翻滚、撕裂形成的空腔效应将他的内脏搅的稀碎。
年轻警员没有回应同僚的呼喊。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神空洞地望向走廊天花板某处剥落的油漆,瞳孔已经有些扩散,对焦急的面孔和呼喊毫无反应。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他最后呢喃了一句,带着无尽的思念和遗憾,然后眼瞳开始逐渐涣散
“(斯拉夫粗口)!为什么?!(斯拉夫粗口)的我们会碰上这种事!(斯拉夫粗口)的畜生!杂种!” 跪在地上的中年警员没有去探鼻息,他只是看着战友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被积压的情绪瞬间引爆。他猛地一拳砸在身边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指关节立刻见了红。他咒骂着,声音从嘶吼逐渐变为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今天发生的一切,突如其来的袭击、身边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平民在眼前被屠杀,一系列的事件终于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愤怒、悲伤、无力感,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他身后响起。纳杰舍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这位老兵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轻轻为牺牲的年轻警员合上了双眼。动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见惯了生死的麻木。
他没有安慰那个崩溃哭泣的同僚,也没有斥责他失态。纳杰舍夫只是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别在这儿哭。要哭,回车上去哭。” 这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命令,一种保护,不让他在更多惊魂未定的居民面前彻底垮掉。他半拖半拽着几乎瘫软的同僚,快步穿过走廊,向楼外的装甲车走去。
一楼走廊里。一个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似乎被好奇心驱使,挣脱了母亲的手,踮起脚尖,试图透过一扇半掩的、门板上有数个弹孔的房间门缝往里看。
“嘿!孩子!” 一名守在附近的警员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彻底挡住了男孩的视线。他低下头,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嘴角的肌肉只是僵硬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听话,孩子,”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往里面看。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男孩的母亲瞬间明白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冲过来,一把紧紧攥住孩子的手腕,声音发颤:“快走!跟妈妈走!” 几乎是强行将懵懂的孩子拽离了那个房间,楼外奔去。
那扇门后的景象,是地狱的切片。无需再看第二眼,在场的每一个警员都已将那一幕刻在脑海里:无辜的平民,男人、女人、老人……以各种姿态倒在血泊中。恐怖分子杀害了一楼都所有居民。没有言语能形容那种惨状,也没有言语能平息此刻在胸腔中奔涌的、几乎要炸裂开的怒火。他们沉默地检查着,动作僵硬,牙关紧咬,指节发白。血债,必须血偿。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纳杰舍夫重重地坐回装甲车的车长位,金属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车厢内弥漫着硝烟、汗水和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他摸索着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映亮了他棱角分明却写满倦意的脸。他刚把烟凑到嘴边……
一阵极力压抑、却仍从指缝和颤抖的肩膀间泄露出来的抽泣声,从旁边的驾驶位传来。
他转过头。只见那个刚才在走廊里崩溃的年轻警员,此刻像虾米一样蜷缩在驾驶座上,头盔摘下来扔在一边,双手死死捂着脸。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相对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揪心。
纳杰舍夫夹着烟的手顿住了。他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喉咙口,却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了,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原本想说的“你……怎么了?”被咽了回去。这种问题在此刻显得苍白又愚蠢。
沉默了几秒,纳杰舍夫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生硬,甚至带着点粗粝:“把眼泪擦干。如果连保护群众的人都先垮了,那我们身后那些指望我们的人,该怎么办?”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车灯下缓缓升腾,“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我父亲……”年轻警员的哭声猛地大了起来,变成了难以自抑的嚎啕,“他就住在这附近……我……我害怕……” 他语无伦次,恐惧和担忧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纳杰舍夫僵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战场上见惯了残缺的尸体和瞬间的死亡,他早已麻木了。面对身边活生生的人。他想说“会没事的”,但谎言在今天的血色面前不堪一击;他想拍拍对方的背,但手抬起一半,又沉重地落下。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凝结成两个干涩的、仿佛重若千钧的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孩子……”
一时间,车内只剩下了抽泣声。
不知多久后,颤抖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