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往事

作者:俄罗斯耐摔王普里戈津 更新时间:2026/6/9 18:16:41 字数:4082

2050年10月15日,UTC+8 14:00。陈虚雅所在空岛群。

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只有一片被阳光洗得发白的、无边无际的蔚蓝,以及在其下永恒翻涌、如同凝固巨浪般的洁白云海。风在高空永不止息地呼啸。

“解缆!升帆!”

空岛边缘,玩家们合力松开将数座辅助空岛与主岛粗暴捆缚在一起的沉重铁链。伴随着刺耳而绵长的金属摩擦声,铁链被玩家们合力拖上岸。紧接着,一面面用厚重粗麻布和坚韧木架制成的简易硬帆被依次升起,迅速吃满了高空气流,发出鼓荡的闷响。

整个空岛群开始缓缓移动、分离,有的远离大型空岛,有些开始在数公里外环绕主岛,进行巡逻,像一群离开了航母的舰载机。这些远离空岛的都是信天翁物流公会派出侦察单位。他们的任务是以主岛为圆心,呈扇形向外辐射探索,尽快摸清这片被随机分配到的未知空域。他们需要确认安全边界,绘制可供后续航行的粗略航图,而最重要的、也最迫切的目标是——识别并定位本区域可能存在的任何其他玩家势力,或那些未知的NPC文明。

有些侦察空岛开始拉升高度,有些则保持平飞或略微下降,试图寻找云层缝隙以观察下方。自从“新手期”结束后,空岛便获得了有限的垂直机动能力,允许在2500米至7000米的广阔高度层中航行。不过,在缺乏密封增压舱和高效御寒装备的当下,超过4000米的高度意味着急剧下降的温度、稀薄的空气以及随之而来的身体机能衰减,对于没有经历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无异于自杀。

“姐……”一声轻唤,裹着高空凛冽的风声,从瞭望塔下方隐约传来。

陈虚雅低头,看见妹妹陈雅明正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来。她那张本该更显青春明媚的脸庞,如今却时常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忧郁,此刻在冷冽而纯净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藏着某种欲言又止的沉重。

“小雅,怎么了。”她温柔地问。

“我又看见未来了,嗯……看起来有可能是最近会发生的事情。”陈雅明小声说。

“这件事下线说吧。”陈虚雅说,随后她便退出了游戏,而陈雅明看见这一幕也退出了游戏。

现实世界,松江市,陈虚雅的临江顶层别墅。

陈雅明摘下那顶流线型的沉浸式游戏头盔,略显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内清晰可闻。身下价值不菲的全身按摩椅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精密嗡鸣,内置AI精准舒缓着她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僵硬的肌肉与脊柱。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相对游戏世界而言昏暗许多的光线,脑海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片无垠蔚蓝的残像。

厚重的多层隔音玻璃外,天地间正笼罩着一场瓢泼秋雨。雨水不是滴落,而是近乎狂暴地冲刷在玻璃幕墙上,肆意横流,彻底模糊了外面的一切光景,只留下一片晃动的、灰蒙蒙的混沌光斑。仿佛让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清冷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泥土与城市气息。

自动门无声滑开,陈虚雅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书房里淡淡的咖啡与纸张气味。她拖过一张舒适的折叠椅,坐在妹妹的按摩椅旁,形成一个私密的、便于压低声音交谈的角度。她的表情依然那么的温柔,这是只会对妹妹露出的表情。

“你刚刚说你看到了可能最近会发生的未来,你看到什么了?”陈虚雅轻声说。

陈雅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残留在脑海中的未来幻影,然后开始组织语言:“那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非常美丽的空岛。不是我们这种土石构成的荒岛,上面长满了各种生机勃勃的、我没见过的植物,郁郁葱葱,层次丰富,像……像把一整片热带雨林或者小说里的精灵森林搬到了天上。藤蔓缠绕,树木参天,甚至能看到隐约的流光在叶片间闪烁。我就在附近一座我们公会的小型空岛上,样式和现在一样,旁边还有几座其他玩家的空岛,看起来像有些松散。”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我能确定这是近期的事,因为画面里我们的人使用的装备、穿戴的护甲、那些玩家空岛上的布局,我特意去看过,都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没有明显的升级或改变。”

关键部分来了,她的语速稍微加快:“然后,从那座漂亮的、充满自然气息的绿色空岛方向,飞出来几艘船……是浮空船。木头造的,样式很古老,大概二十米长,有风帆,是欧洲的那种软帆,很古老,但确实能在天上平稳飞行,可能用了什么魔法。船上站着一些人,穿着……很奇特的护甲,看起来根本不是金属或皮革,而是用大片大片的、坚韧得反光的树叶和交织的藤蔓编织成的,有些地方还点缀着鲜花或苔藓。他们朝我们这边来了。画面就停在这里,没有后续冲突或交流。就这些。”

陈虚雅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大脑像最高效的处理器般飞速运转,将妹妹的描述与她脑海中那份沉重却已开始模糊的“未来记忆”进行交叉比对。有用的、可用于直接定位的信息确实太少:植被异常茂盛如生态乐园的空岛、以植物为甲的战士……这勾勒出的,是一个与工业、钢铁、火药乃至常见魔法文明都截然不同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文明印象。

但有一点,她几乎可以立刻断定,心也随之沉了一下:这里,绝不是她“未来记忆”中,新手期结束后所降落的那个区域! 那段记忆因年代久远、且初期并未极度关注区域详情而模糊,但她可以肯定,那里没有如此鲜明的、将自然材料直接用于武装的势力。那是另一种混乱、粗糙、带着早期工业血腥味的氛围。

亲近自然……以活体植物为甲……”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折叠椅的扶手。在她的认知里,会如此行事的,通常是那些极度依赖、崇拜或与自然达成深层共生的稀有智慧种族。这类种族在人类文明扩张史和多次全球冲突中,大多已湮灭在历史中,或被迫放弃了传统,进行改革,转变为了更“现代化”的生存方式。

她闭上眼,用力回溯着那份沉重的“未来记忆”,像在浑浊的河底摸索一块特定的石头。新闻片段、论坛杂谈、后期战略简报中的只言片语……杂乱的信息流过。忽然,一道微弱的灵光刺破了迷雾——在空岛世界第一阶段(即大世界开放初期),全球玩家论坛和后来的史料记载中,好像确实存在一个以‘高度自然亲和种族’为主要原住民的、相当著名的区域!

那个区域的名字好像是叫翠什么岛区,具体名字她忘了。

她之所以对这个名字留有印象,并非因为详细了解其风土人情,而是因为另一个关键信息,像钢钉一样将这个地名楔进了记忆里:官方公会(空岛部队)在初期的一支重要主力,当初也被分配到了这个区域! 而在她记忆里,官方公会在翠星群岛区的开局堪称一场代价高昂的挫折,他们似乎在那里遭遇了重创,发展严重受阻,最后不得不依靠人类联合政府的持续巨额输血,并被迫分兵、艰难地转移至其他区域,才勉强维持住存在和影响力。

而记忆中,导致官方公会在此受挫的主要原因之一,或者说,是当时论坛分析和后期总结中提及的重要因素,正是一个名为 “天界公约” 的、在游戏初期表现得极其强势和庞大的玩家车队。不,更准确地说,陈虚雅此刻清醒地知道,“天界公约”在现实中的真身,就是那个制造了“布里莫镇”惨案、恶名昭彰的跨国恐怖组织——“复国组织”!

关于这个区域更具体的记忆碎片开始艰难拼接,但依旧模糊且充满断层:这个翠什么岛区,原本似乎存在两大对立的原生NPC势力。一个叫碧绿树藤环盟(名字是玩家根据其语言翻译的,听起来就充满自然气息。)好像是个比较松散、注重生态的势力。另一个则叫碎风舰队,听名字就是海盗、掠夺者那一类。

她只依稀记得一个大概的、令人不安的结局:后来,碧绿树藤环盟好像发生了严重的内乱,自己内部出了问题,然后被碎风舰队趁机击败了,直接亡国了。 至于内乱具体原因是什么?是政治斗争、理念分歧还是外部煽动?她毫无印象。而碎风舰队是如何赢得最终胜利的?她也记不清细节。

但有一个关键点,在多次关于“复国组织”现实危害的反思中被提及,此刻变得清晰起来:“天界公约”(复国组织)似乎深度介入了这个区域的冲突,并且与碎风舰队产生了某种勾结或实际上的控制关系。 正是这种勾结,被分析认为是导致环盟覆灭、区域平衡彻底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能让这个未来重演!”这个念头并非源于对游戏势力的同情,而是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迷雾,照亮了更深层的恐惧与责任。决心不再仅仅关乎游戏内的胜负、公会的发展或资源的争夺。她猛地想起了“未来”那触目惊心的、最终照进现实的新闻:复国组织利用从空岛世界攫取的力量,在现实世界制造的一系列连环恐怖袭击;尤其是那场导致太空电梯“和平”号轨道站某节重力环发生爆炸、数百名无辜者,包括数位顶尖材料学家在真空与烈焰中罹难、造成无可估量生命损失与航天基础设施重创的世纪惨剧……

如果这里真的是翠星群岛区,那么阻止“天界公约”在此地的任何阴谋得逞,就不仅仅是为了抢占游戏先机,更是为了在源头扼杀、至少是延缓他们未来伸向现实世界、沾染无数鲜血的毒牙!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责任,压在了肩头。

与此同时,张三所处区域。

仓库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寄生体们沉默地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它们粗壮且不知疲倦的手臂上挂着制式钢弩、成捆的石制弩箭和钢箭、以及少量保养良好、被视为珍贵资产的后装线膛步枪与弹药袋。它们沿着岛上用碎石和泥土粗糙压实的主干道路,向西侧边缘那片早已构筑完毕的预设防御阵地狂奔,沉重的脚步踩踏地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在相对寂静的空岛上踏起阵阵烟尘。

六个用原木和夯土加固过的扇形射击位,像獠牙般分布在西部边缘。如今,黑洞洞的、带有冰冷金属光泽的床弩被迅速架设上去,底座楔入地面。碗口粗、前端削尖并包裹铁皮的重型弩箭被熟练地填入滑槽,绞盘在寄生体强大的力量下转动,弩弦绷紧时发出的“嘎吱”声令人牙酸,充满了蓄势待发的暴力感。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高空永恒的风声掠过,以及金属部件偶尔摩擦的细微轻响。所有寄生体都如同没有生命的战争机器,等待着统一的指令。

一名担任前沿观测手的分身,匍匐在阵地前缘用沙袋和木板搭建的简易掩体后,举着一具从某个倒霉玩家公会缴获来的测距望远镜,镜头稳稳地指向西方那片空域,缓慢而规律地移动。突然,它的动作定格了。

在距离观测点大约1200米至2000米处,那片如同白色荒漠般翻涌的云海边缘,一个微小、缓慢移动的黑点,正逐渐放大轮廓。

那是一艘船……一艘浮空帆船。但此刻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这艘船状态的糟糕。一座主桅杆似乎从中部折断,只剩半截歪斜地指向天空,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如同被MK108发射的30毫米炮弹命中的轰炸机机翼,无力地耷拉着,缠绕在残桅和索具上;船体木质外壳布满了焦黑的灼烧痕迹、深深的刮痕以及疑似实心炮弹撞击造成的破损裂口;它的飞行轨迹歪歪斜斜,像是假酒喝多了似的,被高空紊乱而无情的气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CCB空岛所在的方位,缓缓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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