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没有懂点医术的?这边伤员多,忙不过来了!”
“来了来了!让我看看!虽然我没治疗天赋,但野外应急知识学过一些!”
“好,这里先交给你了,我得去飞艇那边帮忙,那边缺人手抬东西。”
时间,在寒冷、忙碌与混杂着呻吟的紧迫感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现出这颗星球的第三颗卫星,这颗卫星比前两颗都要大上一些,反射着明亮的太阳光,让整个世界显得不是那么的黑暗。
而在空岛上,“共享家园”的玩家们和那些刚刚获救、惊魂稍定的本地难民,在坠毁飞艇扭曲的骨架内外进进出出,像是正在运转的采矿机器人。呼喊、指引、木板撬动的嘎吱声、以及发现幸存者时短促的欢呼,构成了午夜的主旋律。每一个从残骸深处被拖拽或抬出的人,几乎都带着伤——或轻或重的撞伤、刮伤、骨折。
随着被救出的人数不断增加,最初那两名拥有治疗天赋的玩家早已不堪重负。他们的天赋确实稳定了几名重伤员的伤势,将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但天赋的使用并非毫无代价,高强度、连续性的治愈术,迅速抽干了他们的蓝条。两人都有些虚弱,这是蓝条耗尽导致的,他们只能靠在篝火旁休息,缓慢地回复着蓝条。
于是,救援的重心开始转移。一些虽然没有系统性的“治疗天赋”,但具备现实世界急救知识、护理经验,或仅仅是对此有浓厚兴趣的玩家,开始主动填补空缺。玩家【下次会赢】便是其中之一。他并非职业医生,只是一个在业余时间阅读了些野外生存和战地急救资料、并参加过几次公益培训的爱好者。此刻,周围其他主动参与救治的玩家,背景也大多类似——一群在和平年代积累了零星知识,但没有任何实操经验的普通人。
然而,对【下次会赢】而言,这或许是他进入《空岛世界》以来,情绪最为复杂却也最“充实”的时刻。在现实世界,他的这些业余爱好没有任何人在乎,无人需要,也无人认可。但在这里,这真实的游戏中,他的知识第一次变成了他人活下去的希望。有人因他的指令而行动,有伤员因他的处理而减轻痛苦,那种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身体注入一股暖流,驱散了部分对血腥场面的恐惧。
“给我找几根大概一米五长的木棍,要结实点的,直径最好超过五厘米。再找找有没有天然带‘Y’字型分叉的树枝!还需要足够牢固的绳子,越多越好!”【下次会赢】检查完一名伤员后,迅速对旁边一名协助他的玩家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
“明白!”那名玩家应了一声,转身就朝着充当临时仓库的木板房跑去。几分钟后,他抱着一捆粗细不一、但相对笔直的树枝和几段麻绳跑了回来。
“非常感谢,放这儿就行。”【下次会赢】点点头,目光迅速在那堆材料中扫过,精准地挑出一根长度合适的直棍和几根较短的木条。
他面前是一名腿部严重骨折的兽人难民,正因剧痛而不停地低声呻吟。【下次会赢】要制作的,是一种利用牵引原理的简易临时夹板,用来固定骨折部位。他快速测量了伤员伤腿的长度,用找李星光借的砍刀将长棍截到合适尺寸,又将短棍作为横向支撑和连接点,用麻绳将长夹板和短夹板牢牢绑缚在一起,形成一个粗糙但结构稳定的框架。接着,他又请其他玩家帮忙,用柔软的布条和剩余的绳子,紧急制作了几个简易的脚踝套和固定带。
忍着点,会有点疼。来,咬住这个。”【下次会赢】将一根干净的短木棍递到伤员嘴边,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千万别咬到舌头。”
“好……我、我尽量……”那名兽人难民颤抖着接过木棍,死死咬住,额头上青筋暴起。
旁边打下手的玩家小心翼翼地托起伤员那条扭曲变形的腿。刚一移动,伤员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闷哼,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下次会赢】屏住呼吸,用着有些生涩的手法将制作好的牵引夹板套上,调整位置,然后用绳索一圈圈紧紧固定,打上牢固的结。整个过程虽然比不上专业医疗,却有条不紊。完成后,他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冷是热冒出的细汗,叮嘱道:“那个……最近几个月,这条腿千万别乱动,也别受力。这个夹板如果松了或者感觉不对劲,马上让人来找我,或者找其他懂处理的人看看。”
“谢……谢谢……感激不尽……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们的了……”伤员虚弱地吐出木棍,断断续续地说道,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
“啊……没、没关系的,别这么说。你先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我还得去看看其他人。”【下次会赢】被这直白而沉重的感谢弄得有些无措,连忙摆手,转身走向另一处篝火。这种将生命相托的厚重感,让他这个“玩家”一时难以消化,在现实中可没人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诶呦卧槽!【下次会赢】!你快过来看看这个!下半身……已经压烂了!”另一堆篝火旁,一名玩家声音发颤地喊道。
【下次会赢】心头一紧,连忙跑过去。只见一名兽人男性难民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不知谁铺的破毯子。他的下半身从腰部以下,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彻底的血肉模糊,骨骼和内脏的轮廓以可怕的方式扭曲、外露,鲜血早已凝结成深色的冰碴,混合着冻土。两名将他抬过来的玩家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足无措。更令人心碎的是,一名人类女性正扑在伤员身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已经哭不出调的嚎啕,双手徒劳地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从她的姿态和绝望的呼唤中,这应该是这名“NPC”的妻子之类的吧?
【下次会赢】的目光扫过,还注意到一个约莫三四岁、瘦小得惊人的孩子,就呆呆地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孩子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大得离谱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地上那具已无人形的躯体,又望望崩溃的母亲,再望望围过来的玩家们。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或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彻底的理解不了的茫然。这目光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下次会赢】感到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真他妈……这游戏……为什么连这种绝望都要做得这么真实……”他狠狠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身,开始进行最后的、形式大于意义的检查。脉搏、瞳孔、胸腹的起伏……一切生命体征都已消失,身体在严寒中正在迅速僵硬。
“唉……”他最终直起身,摇了摇头,对那两名玩家和那位悲痛欲绝的NPC说,“没救了,他已经断气了。就算还有一口气,以我们现在这条件也根本不可能救活。”
这种伤势放现实中估计得把内脏全换成铁的才能活下来了。
而在不远处的飞艇残骸中,救援有了另一番发现。
李星光和那位自愿带路的难民,连拖带拽,终于从舰船中部靠近中轴线的一个完好隔间里,救出了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人类青年。与大多数伤员不同,这名青年身上只有些轻微的擦伤和淤青,行动能力基本完好。然而,他的精神状态却明显异常。被救出后,他就一直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地凝视着面前焦黑的土地,对周围的嘈杂和关切询问毫无反应。嘴唇不停地无声开合,凑近了,才能听到他反复念叨着破碎的词句:“是我……是我害死了大家……我没控制好能量衔接……都怪我……都怪我……”
旁边带路的幸存者低声告诉李星光,这位青年名叫“齐里科夫”,是他们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学过点符文知识的人,也是这艘飞艇上负责操控和维护核心浮空法阵的关键人物。飞艇的突然失控坠毁,很可能与法阵的异常有关。
李星光眉头紧锁。一个关键技术人员,却因内疚和刺激陷入精神崩溃,暂时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只能示意玩家先将这位“齐里科夫”带到篝火边看护起来,喂点热水,希望温暖和时间能让他稍微缓过来。
时间过的很快,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光,救援已经基本上告一段落,这艘飞艇上一共有83人,有6人在这次事故中死亡,38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还有4人失踪,这失踪的4人很大概率是被压在船底下了,这种情况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经过简单的协商,以及“共享家园”公会内各玩家代表的快速讨论,李星光同意了难民们安葬逝者的请求。公会在空岛边缘一处背风、相对平整的区域,划出了一小块土地。天色微明时,玩家们已经用冻得发硬的工具,艰难地掘出了几个墓穴。悲伤而简朴的葬礼在寒风中默默进行,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幸存者低沉的啜泣和玩家们肃穆的静立。
而与此同时,在空岛的仓库中,李星光和几名核心玩家,与几位伤势较轻、头脑也相对清醒的难民代表围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和灰尘味,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气氛。李星光需要信息,关于这片天空,关于他们的来历,关于一切。
大家不用那么拘谨,放轻松点。”李星光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试图缓和气氛,“叫我【慢拔OUT】就行,这是我的……代号。在这里,我们都用这个。”
“对,别紧张,我们又不是什么臭官僚。”旁边一名玩家接口道,语气随和,“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又从哪儿来,遇到了什么事。咱们就当聊天,先互相认识一下?”
几个难民互相看了看,最终,那个最早放下武器的兽人首领清了清嗓子,用依旧嘶哑但平稳了些的声音开口:“布里巴达·科里巴斯耶维奇·切斯科夫……以前,是给‘老爷’家种田的。”
接着,旁边一个人类中年男子怯生生地跟着说:“别里卡·乌里奇科耶维奇·涅夫卡特……我也是种地的。”
其余几人也陆续报上了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农民或佃户。报完名字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玩家的反应。
“感觉这名字有点俄国风格。”一名玩家小声说。
“确实,有点像但又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有可能是翻译原因吧。”另一名玩家说。
李星光没有理会队员的窃窃私语,他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地落在切斯科夫和涅夫卡特身上:“我听说,你们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能告诉我们,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还有,你们怎么会……坐上飞艇,落到这般田地?”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布里巴达·切斯科夫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辛酸与疲惫:“是啊,都是一个村子的……唉,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那个该下地狱的地主,地租一年比一年狠,辛辛苦苦干到头,收的粮食交完租子,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还得倒欠他一堆!这还不算完……那些征粮官,比土匪还狠!把我们藏在炕洞里、埋在地窖最后那点活命粮,全都抢走了!村里……村里好多老人、娃子,就这么饿死了,冻死了……造孽啊……”他说着,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去寒气凝结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别里卡·涅夫卡特紧接着补充,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他说的没错!我老娘……就是去年冬天,没扛过去……饿死的。我想埋了她,可连块能挖坑的地都找不到!地,都是老爷的!动一锹土都不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恐惧说,“还有更吓人的……我们听说,西边起来一伙叫‘莫兰联合审判军’的疯子!他们见着兽人就杀,眼睛都不眨!要是有人类敢和兽人通婚、一起过日子,被他们抓到了,男的女的都当奴隶抓走,送到一个叫……叫‘集中营’的地方,听说里面全是酷刑,生不如死!”
切斯科夫接过话头,讲述了他们的逃亡:“实在没活路了。村里剩下的这么点人,就琢磨着,一起打死了地主和他的狗腿子,然后把地主家停在谷仓后面、用来运货的这艘小货船开走。想着,往南边飞,听说那边有起义军,可以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做主,兴许有条活路。结果飞到这里,看见你们岛上那么多人,火光通明,还以为撞上了海盗或者……就是那些审判军的先遣队,心里一慌,想转向跑,没想到这破船的法阵突然就不灵了,直接摔了下来……至于这儿是哪儿……”
他努力回忆着:“我听齐里科夫——就是你们救出来的那个读书人——说过,咱们好像是在一个叫‘马林斯托克’的主城管辖的‘空域’里。咱们的国家,好像叫‘达维时帝国’……不过他也说,现在帝国好多地方都乱了,造反的、独立的,一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个大老粗,不识字,也不会看那些星星和地图。你们真想弄清楚方位,最好等齐里科夫缓过来,或者问问我们的领航员‘莫林科’,齐里科夫教过他看地图和认星星。”
李星光静静地听完,将这些纷乱、破碎却信息量巨大的关键词——地主、审判军、起义军、达维时帝国、马林斯托克——在脑中快速记下。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明白了。谢谢你们告诉我们这些,辛苦了。先好好休息,把伤养好。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