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光摘下游戏头盔,揉了揉被压得有些杂乱的头发,脸颊上还印着头盔边缘留下的红痕。他眯着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灯光,转向旁边——珠峰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罕见的有些凝重。她平时和他说话时总是带着轻松的笑意,此刻那份笑意却收敛了大半。
“姐,你找我?”他问,声音还带着因为玩太长时间没喝水带来的一丝沙哑。
“嗯,就在刚刚,我发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情况。”珠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极少出现的郑重,她很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情况?官方内部出什么问题了吗?”李星光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搭在膝盖上的头盔带子。
“是这样的。”珠峰轻轻抬手,一道虚拟数据流在空中展开,那些由白色光线编织而成的数字和图表在空气中迅速展开,“一个小时前,空岛游戏论坛的技术区里,有一条付费技术帖的热度突然间暴增。起初我并没有给予太多关注,也没有进行仔细分析,论坛上无意义的帖子太多了,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上面发各种所谓的‘内幕消息’和‘独家攻略’,大部分都是臆想和胡编。直到空岛部队开始对这条帖子中提到的技术进行验证分析,我才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开始认真了解内容。”
她顿了顿,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将数据流汇聚成了几行清晰的条目:“这条帖子包含一个技术文档,内部有三项空岛世界专属技术,分别是:‘魔法浮空气体大规模制备技术’、‘第三代魔力收集法阵’、‘第二代浮空法阵技术’。我依据从论坛中收集到的关于空岛世界的现有魔法理论——玩家们发布的零零碎碎的研究笔记、NPC势力的公开资料、还有一些人从论坛拆解出的本地技术资料——进行了系统的推演分析。结果发现,这三项技术完全有理论依据,且非常完善。不是那种半吊子的臆想,也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篇,而是从符文结构到能量转换效率、从材料需求到工程实现路径都有完整数据支撑的真实方案。就好像有人直接把一份成熟的工业图纸拍在了论坛上。”
她继续说道:“随后,我分析了论坛中玩家对于各区域势力的技术水平讨论和政治体制讨论,做了一个交叉比对。结论是:这三项技术似乎并不属于500个区域中的任何一个已知势力,没有完全匹配的技术原型。而且,就算有空岛本土势力拥有更先进的技术,以现在玩家们的能力,大部分还处于冷兵器向早期火器过渡的阶段,连最基础的生产能力都没建立起来,获取到这种级别的完整技术方案的可能性也低于百分之一。它们实在太完善了,就像是从某个成熟工业体系里直接摘出来的成品方案,而不是实验室里的雏形或者理论推导。”
“于是我开始对这条信息的发布者进行溯源。我发现这是一个经过多层加密的匿名账号,账号的注册时间很短,IP经过了至少七八个国家的节点跳转,还夹杂着一些已经很长时间没人用的旧协议路由。在我对它进行逐层破解之后,终于找到了真实来源——这条信息最终来源于一家国际知名企业:‘信天翁物流集团’。”
珠峰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一些,她调出了一张信天翁物流集团总部大楼的卫星图:“我进而通过一些设备的后门成功接入了信天翁物流集团的内部网络,开始尝试读取其公司数据库。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真正的问题。信天翁物流集团的加密程序是我前所未见的,是一种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新型加密程序。它不止有针对传统电子计算机的加密层,还有专门针对量子计算机、神经元计算机和生物计算机的加密层——每一种计算架构都有一套独立的加密方案,而且这些方案之间还互相耦合,形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交叉验证体系。它同时采用了好几种完全不同的编码形式,有些编码的底层逻辑甚至和目前主流操作系统的底层架构都不一样,感觉……根本不像是目前人类自己的产物。根据我的推算,这一套综合加密系统至少要领先当前技术七到十年。”
“七到十年?”李星光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提前拿到了本不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嗯……还有,你好像很确定这个‘信天翁物流集团’有问题?”
“在我对信天翁物流集团进行调查时,我找到了一条2050年8月11日的信息记录。”珠峰调出一串时间戳,同时在空气中展开了一个半透明的数据表格,“是该集团实际控制人陈虚雅,在当日从非洲返回东煌的飞机上发出的。这条信息通过多台肉机和通讯卫星,最终发到了新苏联克格勃的一台服务器上。这条信息同样被加密了,但我通过读取当天几个中转节点的缓存日志,成功找到了并且复原了这条信息的内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李星光:“星光,你应该知道之前震惊世界的布里莫镇恐怖袭击事件吧。”
“布里莫镇……”李星光瞳孔微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时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和社交媒体上的恐慌,“就是那个在乌克兰发生的恐怖袭击?死了好几百人的那个?你是说,那次袭击和信天翁物流有关?”
“这么说也确实没问题,但信天翁物流集团和发生在布里莫镇的恐怖袭击只有间接关系,准确来说是‘预警者’和‘被出卖者’的关系。”珠峰摇了摇头,“在那条信息中,包含了‘复国组织’的入境方式、几个可能停留的位置,以及其运输武器的车辆信息,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预警信息。陈虚雅原本应该是想要提醒克格勃注意可能发生的恐怖袭击,她几乎精准地预告了时间、地点、方式和目标。但是当反恐命令在传达途中,有一个和复国组织勾结的官员向对方透露了反恐行动的部署。复国组织因此决定放弃原有袭击列宁格勒的计划,转而就地发动袭击——这就是布里莫镇事件的直接起因。”
“也就是说,信天翁物流集团通过某种不明方式,提前获取了恐怖袭击的情报?”李星光的声音压低了些,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不止如此。”珠峰的手指在空中划过,调出一系列图表——资金流向图、人员招募表格,“依据我对信天翁物流集团近几个月运营数据的分析,我发现自从空岛游戏出现以来,信天翁物流集团就将大批量资金投入到了空岛世界——金额非常大,而且还在持续增加。同时他们大规模招募专职在空岛游戏中打金的员工,招聘范围涵盖了好几个国家,待遇相当优厚。这种投入规模、这种果断程度——在游戏刚开服不到两周的时候就开始大规模布局——不像是一个正常企业在面对一款‘游戏’时会做出的决策,在怎么深耕于游戏产业的工作室也不会将这么多钱投入到一款游戏里,更何况信天翁物流集团的产业更多是以实业为主。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措辞变得更加谨慎:“种种迹象表明,信天翁物流集团的董事长陈虚雅,可能是类似网络小说里那种‘重生者’。虽然这个结论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甚至非常荒谬——但在我经过十几次重新计算、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的结果之后,只剩下了这一个结果。如果要更具体地确认,我还需要读取其集团内部核心服务器的数据。如果调动我所有未占用的算力,大概一个月就能完成对那套加密程序的破解。”
李星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整个脑袋又大了一圈。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如果信天翁物流集团真的是如同你计算的那样……你打算怎么做?”
珠峰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露出一个淡而坚定的笑容:“如果信天翁物流集团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比如和那些意图毁灭人类的势力有勾结,我会和陈虚雅单独谈谈。也许我们会进行合作,一起为了人类未来的光明前进。”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几乎是期待的情绪。
李星光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然后他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情上:“对了姐……我想把我知道的一些信息,提前告知我们公会中的成员。”
珠峰挑了挑眉,看起来并不意外:“哦?你为什么想要这么做?说说你的想法。”
李星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认真而沉重:“你觉得,我们这些所谓的‘玩家’——真的能就这样一直无代价地复活吗?”
“我看未必。”珠峰干脆地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星光的语气沉了下来,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当空岛世界最终撕掉它作为一款‘游戏’的外衣,当‘玩家’在空岛世界真的会死的时候……我不能,也不会强制让我手下的这些无辜的人,为了我的理想,去拿自己的命帮助那些甚至不是同一个种族、同一个文明的原住民。他们加入共享家园,是因为相信这只是一款游戏,是因为喜欢我们建立的氛围,而不是因为想在一场真实的战争中送命。这空岛世界什么时候会撕下‘游戏’的外衣?也许是十几年后,也许就是明天。如果到了那时,我们恰好在空岛世界中进行一些重要的战役,比如进攻一个防守严密的NPC城池,或者和敌人的主力正面冲突,如果玩家们在战斗中途突然发现自己真的会死,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真实生命去冒险……那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混乱,甚至整支队伍当场崩溃。与其等到失去无代价复活能力的时候让玩家们乱起来,不如把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挑明,让共享家园的成员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愿意留下来继续战斗的,我欢迎;不愿意的,我送他们离开,不会勉强任何人。”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压在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块。
珠峰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笑眯眯地问:“想法是好的。不过你想好透露真相可能带来的意外和风险了吗?一旦有人知道了空岛世界不是游戏而是真实世界,他们可能会恐慌、可能会泄露信息、可能会被其他势力盯上。你准备好应对这些了吗?”
“我会给每个人都准备保密协议,以及一笔可观的封口费。”李星光说,这个问题他显然已经想过很多遍了,“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至少能让人多考虑一下。”
“如果有人把保密协议当厕纸呢?又或者有人一开始就不愿意签署保密协议呢?”珠峰依旧笑眯眯地问,语气像是在考一个学生。
李星光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着一种硬邦邦的果断:“如果这样的话……我大概会把这种人先软禁起来,等到可以公开真相的时候再放出来。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来辅助我进行监控和限制。至于一开始就不愿意签署保密协议的人……我会把这些人调到后勤岗位,不接触核心信息和战斗任务。这样既不会让他们陷入危险,也不会泄露机密。”
珠峰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不错的想法。知道留有余地,也知道设底线,你越来越像个成熟的管理者了。”她停顿了一下,“不过可以再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等我和信天翁物流集团的陈董事长单独谈完——如果她真的是所谓的‘重生者’,你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关于空岛世界的信息,甚至可能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揭下面具’。到那时候再做决定,信息会更充分一些。”
李星光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城市天际线——下班的车辆在街道上排成长龙,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重担稍微轻了那么一点。
“那就这样决定吧……”他说。
风雨欲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