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叹气。”珠峰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按了按李星光的肩膀——那手掌有着与人无异的柔软温度，压在肩头时带着安心的重量，“你在空岛世界帮助本地的原住民发展，对于人类整体来说也是有利的。你想过没有，以现在我们在空岛世界的发展进程来看，光依靠玩家自己的力量从头开始搞建设，想要把科技水平重新拉回到和地球差不多的水平，最少需要十年以上。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中间遭遇什么大的挫折，时间只会更长。”
她收回手，目光沉稳而明亮：“可如果我们能借助本地NPC的力量——他们已经有一套现成的法阵技术、成熟的劳动力——再把现代社会的制度和组织管理经验因地制宜地在空岛世界运用起来，很可能会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这不管是对空岛世界的原住民来说，还是对我们地球人来说，都是一件双赢的好事。所以你不必为拉拢本地NPC参与你的建设而感到不安，你做的事没有错。”
李星光搓了把脸，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焦虑的神色还在眼底，但比刚才已经淡了一些。
与此同时，翠星群岛区的云海上，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陈虚雅和陈雅明在几名安保人员的护卫下来到了空岛上的一间老木屋前。这间老木屋和空岛上大多数建筑一样，是从活体树木中“长”出来的——粗壮的藤蔓相互缠绕生长，硬化成墙壁骨架，猩红与翠绿交织的叶片在门楣上微微发光，整座房子就像是森林中自然生长出的一部分。木屋不大，藏在一棵需要几人合抱的大树根部，无数细小的气生根和藤蔓顺着墙壁爬满了大半墙面，翠色的苔藓在木缝间蔓延，偶有一两朵淡蓝色的小花点缀其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陈虚雅站在这间木屋前，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安宁，自从游戏开始以来，这种平静几乎从未出现过。未来记忆里那些鲜血与硝烟的画面总在她脑海里盘旋，但此刻，这座被绿色包裹的小屋却像一道屏障，将那些嘈杂暂时隔在了外面。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和树脂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头的紧绷。
一名安保人员走上前，和门前的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守卫点点头，抬手以约定好的频率叩了几下木门，间隔分明。几秒后，随着一声涩哑的“吱嘎”，门被从内侧推开，露出玉水清的脸。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像是刚从堆满文件的工作中抽身出来，但站姿依然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和沉稳。
“陈虚雅阁下，请进。”玉水清微微侧身，将两人让进屋内。
木屋内部比想象中的还要朴素，一张单人床、两张堆着图纸和卷轴的大木桌、三把木椅，几件日常用具在角落的置物架上整齐地摆着。整个房间里最奢侈的装饰，大概就是窗台上那盆开着细碎白花的小藤蔓，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特有的淡淡清香，那是活体树木持续生长时释放的气息，不浓不烈，却比任何现代的名贵香水都更让人放松，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洗去肺腑中的疲惫。
玉水清给两人拉了两张提前备好的木椅，自己则坐回床沿，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等她们落座后，才缓缓开口。
陈虚雅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与玉水清进行这么深入的会谈，主要是因为她最近从玩家论坛上拼凑出的一些信息让她隐隐感到了不安。
目前空岛世界的五百个区域中，她们所在的翠星群岛区探索度算是比较低的——玩家们除了知道本地几个势力的名字外，其他的情报都极其有限。目前已知的本区域NPC势力有三个：碧绿树藤环盟、自由商业联合、和碎风舰队。
对于碧绿树藤环盟和自由商业联合，玩家们掌握的信息相当零碎。尤其是以翠港、叶落三镇、花城等几个大空岛为中心的环盟中央区域，那里的NPC几乎完全拒绝与玩家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舰队会在玩家的空岛靠近环盟空岛时强行驱离，用远程武器进行警告射击；有些空岛上的卫队甚至会直接纵兵抢劫玩家的物资。而环盟中以云海城为中心的云海行省——也就是陈虚雅目前所在的区域——情况则要好得多。这里的NPC愿意与玩家进行一定程度的交流，甚至建立了初步的合作关系。已经有胆子大的玩家在“大云鱼城”里逛了一圈，亲眼见到了一种本地特有的生物：一种能够在大气层中悬浮游动、外形与鱼类极其相似的生物。
从玩家们汇总的信息来看，碧绿树藤环盟正处于长期的战时管制状态：各空岛都由临时军事管制委员会治理，实行严格的生活物资配给制度，商店里的货物种类和数量都受到严格控制。在云海行省内，弹射城、南冠城和钻石山等前沿地区由于是直接战区，玩家若在那里遇到NPC巡逻队一般会被送到远离前线的后方区域。
那么，碧绿树藤环盟究竟在和谁打仗？根据零零散散的玩家情报，环盟正在和一个名为“碎风舰队”的势力进行着持续多年的战争。关于碎风舰队的来历，有人说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海盗组成的松散联盟，也有人说是环盟成立之前就存在的旧军阀，真相无人知晓。但无论如何，对于大多数玩家来说，碎风舰队就是标准的“反派”——降临在碎风舰队控制区的玩家，大部分都被他们攻击过，物资被抢、空岛被毁都是常有的事，只有极少数人选择加入他们一起干抢劫的勾当。
至于最后一个势力“自由商业联合”，情况则完全不同。这个势力相对开放，实行君主立宪制度，领土虽小但经济相对繁荣，市面上能买到来自本区域各个势力的商品，不像碧绿树藤环盟那样死气沉沉。
然而让陈虚雅最在意的点是：云海行省与环盟的其他行省简直像是两个世界——一个愿意与玩家交流合作，另一个却严防死守、充满敌意。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本能地想到了一个词：藩镇割据。要么是云海行省在与中央对抗，要么是中央已经完全管不了地方的事情。
陈虚雅清楚，如果不把云海行省和环盟中央的真实关系搞清楚，她就不可能毫无顾虑地与玉水清继续深入合作。于是在这次会谈中，她直接将这个问题摆上了桌面。
良久，玉水清抬起头，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深沉：“看来，您已经通过那种特殊的通讯手段，大致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至于您提出的这个问题……以我目前所处的位置，暂时还无法回答。不过我会将您的疑问整理成正式文书上报。如果上级批准了，我会把能说的都告诉您。”
一周后，陈虚雅再次收到了玉水清的邀请。这次会面依然在那间森林中的老木屋里进行，但气氛明显比上次要正式一些——桌上多了两盏冒着热气的本地草药茶，玉水清的穿着也正式了很多，坐在床沿的姿态也端正了几分。她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们：上级批准了透露更多信息的请求。
“和您所属群体大部分成员已经获取到的信息一致——我们和环盟中央之间确实存在矛盾。”玉水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沉稳，“但我们绝不是什么想要破坏秩序的军阀。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的祖国。”
“拯救祖国？”陈虚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从未在任何情报或未来记忆中见过的表述。
“您应该也知道，碧绿树藤环盟和碎风舰队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整整四百多年。”玉水清说。她停顿了片刻，目光仿佛越过了木屋的墙壁，望向了那些遥远的、燃烧着战火的空域，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坚定，“2411年，也就是六百多年以前，曾经统一了整个浮岛世界的圣浮岛帝国在爆发了大规模内乱后崩溃灭亡了。在那之后的一百八十年里，整个帝国疆域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军阀混战，空域被分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都被不同的军阀占据，互相攻伐，民不聊生。我们的敌人：“碎风舰队”就是在那个混乱的时期逐渐成型的。那是一个由旧军阀残部和各路海盗联合组成的势力，以掠夺和扩张为生。”
“2610年，我十六岁那年，一众渴望结束军阀混战的人在漫长的协商后联合起来，建立了碧绿树藤环盟。也是在那一年，我接受了‘神启’获得远超常人的寿命和力量，然后加入了环盟，加入了一支决心为统一浮岛世界，救百姓于水火而战的军队，开始了漫长的统一战争。”
“2667年，我从那场战争中活了下来。但我们的梦想失败了。我们没有能力再向前推进了，兵力损耗殆尽，后勤线拉得太长，碧绿树藤环盟被迫与碎风舰队进入了长期的战略相持状态。”
玉水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些，仿佛那段记忆仍然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神启’让我活过了从环盟建立到现在这漫长的四百余年。四百年里，环盟一直与碎风舰队对峙。我们不仅没能再前进一步，反而在不断地后退，一个接一个的空岛被碎风舰队蚕食。长期的军事管制让我们陷入了‘大停滞’货币的流转逐渐停止，所有的经济资源都被用于军事。人们生产的所有物资都被统一管理和分配，不管是什么东西，全都被收归中央再下拨。在大停滞的前一百年，一切还勉强维持着；但到了后来，分配机制的倾斜越来越严重——大部分优质物资都流入了环盟中央的几大家族手中，他们可以通过专用的‘管理商店’轻松获取普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稀有的水果、香料、奢侈品，应有尽有。而作为生产者的普通人，只能领取到仅够维持生存、保证不会饿死的基本口粮。穿的是最粗糙的麻布，住的是最简陋的房屋。”
“四百年，我看着这个体系一点一点地烂掉。”玉水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却依然平稳，“我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将再也无力抵抗碎风舰队的进攻——内耗会把我们拖垮，不需要敌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我不想让环盟走到那一步。很多人也不想。”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陈虚雅，眼底映着壁龛里发光植物的荧荧绿光：“于是，为了拯救我的祖国，我们开始在暗中培养改革派的势力。云海行省成了我们的大本营。我们希望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把环盟身上已经烂掉的那一部分彻底切除，把那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清除出去。”
她的声音到此停住了。
木屋中恢复了安静。窗外，夜风穿过巨树的枝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壁龛里的发光植物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是在替她未尽的话语轻轻地呼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