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宜阳六十里外,在金门坞前的空地上,篝火里的干草被烧得噼啪作响,火上的烤肉滋滋地往外冒油,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兵卒们三五成群分散在四周,有的蹲在地上扒饭,有的靠着墙根打盹,还有几个精力旺盛的,勾肩搭背往坞堡里头去了。
男人们一进里头,女人的哭声就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可不久又被笑声盖过去。
这里没什么人觉得奇怪,大家只是在享受工作后的放松而已,很正常。
而身为这群混蛋的上司,此时刘灵正席地而坐,手中短刀起落,正细细地从烤肉上割下肉片。
他身形魁梧壮硕,往地上一坐便如一尊泥塑金刚,威严不可冒犯。
火光在他脸上跃动,映得他明暗不定。
刘吝将割下的肉包在胡饼里,然后卷了卷,递向了对面。
“拿着吃吧,小子。”
对面坐着的孩童不敢接,使劲捏了捏身上丝绸做的帕子。
刘吝也不恼,把饼强塞进他怀里:“吃吧,别客气,这本就该有你一份。”
孩童看了看刘吝那副恶人相,心中的恐惧更甚,他不敢再拒绝,只能小小咬上一口。
刘吝哈哈大笑:“好!有胆气!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辛,家就在这金门坞。”
刘吝赞许地点头,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看着比不笑时还凶:“不愧是赵承的儿子,就是有魄力,将来必能成大器唉。”
赵辛抱着饼,害怕地发抖。
刘吝有些无聊,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夜,天空澄净,月明星稀的,很适合野营取乐。
“好吃吗?”
刘吝忽然问道。
赵辛没能回答,落下的眼泪一颗颗砸在饼上。
刘吝走过去,伸手用粗大的手指帮他抹去泪水。
“好吃就多吃,哭什么?哭一辈子也哭不来好事的。”
赵辛抖了抖身子咬紧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刘吝收回手,看着篝火和做乐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个粗人,不会安慰人。”
或是愧疚,或是其他,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
赵辛抬起头,红着眼看向那个恶汉。
他想拒绝,但又怕对方生气。
不过,刘吝也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就自顾自讲起来了。
“小子,我问你。”
刘吝拿起胡饼配着烤肉,边吃边说道。
“如果有一把剑,它不能用于砍杀,但能在五十年后,替你完成复仇,代价是失去那段让你痛苦的记忆,你愿意使用它吗?。”
刘吝看着赵辛,期待他的回答。
赵辛抱着饼,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抽泣了几下,点了点头。
刘吝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
“可用了之后,那份痛苦的源头消失了,但痛苦却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赵辛不解问道:“为什么?”
刘吝伸手用力摸了摸他的头:“等你有了那把剑,就知道了。”
他没再解释,转过身独自面对深沉的夜晚。
晚风打在脸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孔,此刻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现在想听我的故事了吗?”
赵辛点了点头。
刘吝很是满意,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故事。
“我是个天生的乞儿,爹娘饿死得早,我靠着偷鸡摸狗的本事,才能活到今天,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总觉得能吃饱就是天大的好事,也没想到会有今日的作为。”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一个老头。”
刘吝说到这,脸上跟着做了个受惊的表情。
“那老头很不寻常,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灰色的。衣裳是灰的,脸是灰的,连眼珠子也是灰的。”
“我吓了一跳,摔了个狗吃屎。”
“可除了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靠近他,就像狗见骨头,猪见了粪,跟从出生起就带来的本性一样。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刘吝顿了顿,从篝火上又割了块肉,塞进嘴里嚼着。
“那老头看了都不看我一眼,就想送我一把剑。”
“我当时马上答应下来,想着白捡的便宜怎么能不要。”
“谁曾想,老头往远处一座山上一指,叫我去那拿剑”
“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把他杀了。”
赵辛身子一僵,他没料到故事会如此展开,也没想到刘吝会把杀人说得这般轻松。
“你……你把他杀了?”
“嗯,杀了,他头都掉了,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刘吝说到这,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那老头的残状,惹得赵辛一阵干呕。
良久,赵辛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人该死。”
赵辛没再追问了,他感觉刘吝做得出这样的事。
这恶汉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只是想杀就杀。
刘吝见赵辛没有异议便继续往下讲:“之后,我沿着老头指的路往山上走,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一片田野上。”
“不过上面的土干得挤不出一滴水,大概不能说是田,只是刚好长得像田地的荒漠。
这地长不出庄稼,倒是长出了死人,引来大片乌鸦来啄食。”
“那场景真是巨恶心,我闭上眼睛,闷着头才敢走过去”
刘吝说完这话,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灌了一口,定了定心神才接着往下讲。
“爬到了半山腰,跟下面完全相反了,那里没有死人,没有乌鸦。
地上长满了稻米,动物们在稻杆间跑来跑去,它们不吃稻米,只管嬉戏打闹。”
“我看见那么多粮食,高兴坏了,想瞎唱两句大谣。”
刘吝说着说着笑了,他的笑声在夜晚中格格不入。
“可不管我怎么唱,唱出来的声音都跟鬼哭似的,难听得不行。”
“没办法,唱不出好听的歌谣就收不来谷子,我只好接着往上走。”
“后来,越往上爬,山上的雾越大,能走的路越窄,到最后只剩脚下这一条不平的小路。”
“我抬头看,旁边那些山上,影影绰绰站着好多人,他们有穿绸子的,有穿麻布的,有穿盔甲的,还有光着膀子的,啥样子的装扮都有。”
“我急着问路,冲他们喊了一嗓子。”
刘吝停了停,拿起插在地上的短刀,双眼失神盯着刀面上的自己。
“他们一听见声,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见他们的脸——”
刘吝用双手捂住脸,把声音锁在手掌间。
“竟然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赵辛咬了口饼,啪叽着嘴等下文。
刘吝缓缓撑开指缝,从缝隙里悄然打量着赵辛。
见他没被吓到,不由得有点失望。
“然后,我害怕得低下头,只管往前冲。”
“走了不知多久,等到天都快黑,终于到山顶,看到了那把剑”
“一把透明的像冰又像水的剑,一把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剑。”
“我走上前握住剑柄,也就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把剑的代价是什么了。”
“可我还是挥动它。”
篝火燃尽最后一捧枯草,几点残星似的火星腾空而起,旋即缓缓坠灭。
赵辛抱着饼一动不动,他听懂了刘吝的故事。
或许这故事本就是为他而生,他的处境与故事里的刘吝别无二致。
同样得带着仇恨上路,终生难以解脱心伤。
刘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头朝赵辛打了声招呼。
“天快亮了,小子该说再见了。”
说罢,他转过身,朝坞堡方向喊了一嗓子:“弟兄们,该走了!收拾收拾,上宜阳发财去!”
兵卒们得到命令,纷纷站起来,系紧裤腰带,带上吃饭家伙,稀稀拉拉地聚拢,朝西边开拔。
刘吝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随手吩咐副官去检查攻城用的器械。
赵辛坐在死人堆里,静静看着军队走远。
周围的死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他的家人。
他看着手里的饼,肚子发出了不争气的声音。
只可惜饼已经凉透,里面的肉也发硬,凝出一层白油,不太好吃了。
赵辛不太介意,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他不管这肉来自谁身上,也不管好不好吃。
他把饼送到嘴边,猛地咬上一大口。
只是赵辛没想到,那肉虽经过咀嚼咽下喉间,却堵在半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张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涨成紫红色。
没有人帮助他。
所有人都走了。
火堆不再燃烧,地面只剩一摊灰烬,却隐约还在发出声响。
赵辛直直倒下去,他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和家人团聚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
乌鸦徘徊于天空,它们高兴地放声鸣叫。
远处的刘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金门坞在晨光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惜了。”
刘吝转身跪下,重重叩首。
人嘛,总是突然就死掉。
……
宜阳城内,斥候刚一进门就火急火燎地冲向大堂。
“报——”
杜谨端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茶碗,闻言放下,沉声道:“进来。”
斥候小跑进堂,跪拜行礼:“明公!叛将刘吝率部,已至百里外,正朝金门坞方向移动!”
堂上众人一听,瞬间炸开了锅。
杜谨面不改色,抬手令退:“再探再报,多派人手,盯住他们的动静,一有变化即刻来报。”
“喏!”
斥候退下,堂上的躁动没有跟着退,反而越演越烈。
周询坐在靠窗的位置,悄悄观察起这群地头蛇们的一举一动。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宜阳名流豪族,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紧,有的低头喝茶掩饰,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的干脆把脸别过去假作镇定。
周询心中暗自发笑。
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这些人就已经慌了。
众人议论了一阵,郡丞李敢在身旁几人的示意下,整了整衣冠率先起身。
他先请一礼,随即开口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见有人要表态,堂下的声音很快被按了下来。
李敢满意地环顾一圈,捋了捋胡须,有条不紊地说道:“依在下之愚见,此事不必过于惊慌,诸位想想,这些年,那些贼兵哪回来咱们这儿不是来劫掠讨食的?开春以来,青黄不接自是常理,他们饿得狠便来转一圈,抢些粮食便走,又不是头一回了。”
他顿了顿,见不少人点头,底气更足了些。
“所以啊,与其真刀真枪地硬做买卖,不如派个使者去跟他们商谈。
咱们宜阳城高墙厚,他们未必愿意硬啃,给他们些粮食,打发走了便是,和气生财嘛,何必伤了和气?”
他说完,还特意朝杜谨拱了拱手,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李敢此言一出,席间大半本地豪强皆附和。
“李郡丞说得在理!”
“是啊,能不打就不打,打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那些贼兵可是刀口舔血的狼群,咱们这羊崽子似的县兵哪是对手?”
“李郡丞真乃当世管仲!”
李敢听着这些夸赞,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最近刚升了官,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这一功要是成了,既解了围,又赚了名声,往后仕途还不得飞黄腾达,高官厚禄也未尝不可想。
他心里正美着,一声冷哼从角落里窜出。
“哼!”
众人循声望去,郡兵曹赵虔黑着脸站起来,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李敢不放。
“李郡丞好大的气魄,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那是人家有本事,你李敢要跟管仲比?我看是比不了。”
李敢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赵虔又补了一句:“真要找个比的,我看郭开倒挺合适。”
堂下窃窃私语,大伙都觉得赵兵曹这话说得太重。
郭开是前秦时期赵国的大奸臣,以贪财卖国,构陷忠良而臭名昭著,更是创下扳倒两位名将的辉煌的战绩。
以此看来,李敢是比不了管仲,但碰瓷郭开还是太过言重了。
要也应该和黄皓张让这类宦官比一比才是。
李敢听这话不乐意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一拍桌案:“赵虔!你什么意思!”
赵虔不慌不忙:“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给那帮贼兵送粮食亏你讲的出来?你当那群天杀的是喂饱了就走的野狗?你但凡给一分,他们要十分,你给了十分,他们连你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这群恶鬼可不听道理的,他们只认拳头,不认事!”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李敢,你这是养虎为患!你今天给了粮食,明天他们就来要人!到时候想拼就晚了!”
李敢气得脸发白:“赵虔!你血口喷人!我这是为满城百姓着想!你倒好,张嘴闭嘴就要打,打输了怎么办?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担得起,担不起又如何?”
赵虔一拍胸口:“大不了,马革裹尸死了便是,不像某人只会动嘴皮子。”
“你说谁只会动嘴皮子!”
“说你!怎么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杜谨坐在主位上被吵烦了,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够了!”
两人互相对视着,稍微收敛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又一个斥候冲进来,火急火燎地禀报:“明公!刘吝部已破金门坞!全坞上下老幼无一幸免!正加速朝宜阳行军!”
堂上安静了下来,李敢和赵虔皆坐回原位。
杜谨沉默了片刻,挥手让斥候退下。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从堂上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诸位,都听见了,金门坞已破,现在,我最后问一次,是战还是和?”
众人失语。
对于这种大事,谁都不敢发出意见。
属于是说对没奖励,说错有惩罚。
指不定哪天开城投降,第一个就被当礼物献上。
杜谨最后将目光落在一直没掺和的周询身上。
作为宜阳防务总负责人,周询的倾向在决策上至关重要,尤其在众人意见不合的当下。
周询觉得是时候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随后,他右手猛地握住腰间的剑柄。
锵!
剑光闪烁间,桌案的一角应声而落。
众人皆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周询收剑入鞘,闭眼叹息。
“宜阳乃门户要道,一旦有失,恐洛阳不保,我周询深受国恩,当此危机存亡之际,以死报国,原是臣子的本分,你等皆有妻儿老小,愿留者随我守城,不愿留者,趁叛军未到之时,可以离城他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