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询说出可以离开宜阳这句话时,堂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那一瞬间,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是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
终于能离开前线,离开这座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城池,去荆州,去建康,去南方,去还算安稳的地方。
只要能活下去,总比死了强。
但,代价是什么呢?
对啊,是什么呢?
他们说不来,只觉得心中跟堵了块石头般难受,脑海中不停闪过一些画面。
宜阳城外的麦田,洛水边的老树,世代家传的古屋,还有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那些嬉戏打闹的孩童,那些在集市上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乡邻……
他们怎么办?
他们跑不了,就得留在这儿等死。
堂中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旁边人的脸。
不知为何,情感猛地往上涌,让他们不禁想问自己个问题。
这一生,所求何物?
是活着吗?
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身为天子封臣,不思报君,是为不忠,身为大梁子民,亏节辱国,是为不义,身为地方父老,弃百姓不顾,是为不仁,家中长辈年事已高,却要舟马劳顿逃往他乡,身为儿孙不能为其颐养天年,是为不孝。
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活着又有何用?
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死了都得被后人反复鞭尸。
角落里,县尉孙昭偷偷抹了把眼泪。
他虽为寒门子弟,但祖上世受民恩皇庇,今江山欲覆天下将亡,他怎能袖手旁观。
孙昭下定决心,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都尉阁下,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小吏孙可安,愿随将军死守宜阳!”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定定地看着周询。
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上,没有半点犹疑。
堂下议论纷纷。
郡兵曹赵虔看不下去,随即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孙昭身旁,站定拱手一礼。
县主簿张谦也跟着站起来。
他是个文人,不备武艺身形单薄,却仍旧快步走到孙昭另一边,拱手行礼。
三人并肩而立,面色严肃,目光坚定。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左右张望犹豫不决。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个,两个,三个……
陆陆续续有人起身,走到堂中央,与那三人站在一起。
他们大都是平日里不怎么出声的豪强富商,社会地位连寒门都比不上。
可他们站在那里,即便穿着朴素目光依然坚定,腰杆微屈却不失豪气。
李敢坐在位子上,摇晃着酒杯。
他看着那些人,心脏扑通扑通不停颤抖,那股子热血不断涌起。
在沉浮宦海之前,他是个意气风发的书生,在朝多次为民请命,在天子跟前直言勇谏,算是一个铁骨铮铮的诤臣。
可惜,人不再少年,天不再假年,往日种种皆为云烟。
今日,却让他难得有种年轻二十岁的感觉。
旁边的幕僚眼见不妙凑过来,压低声音劝他别冲动。
不过,李敢不想搭理。
他闷下一杯酒,呛得他眼眶发红。
然后他重重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拱了拱手:“在下李还淳,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今日国难当头,岂能惜命,在下愿倾尽家财,共渡难关!”
堂上哗然,座位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最会算账最不肯吃亏的李敢,竟然会说出“倾尽家财”这种话?
有人不信,有人动容,有人红了眼。
周询看着李敢,心中很是意外。
事情进展太过顺利,连他准备的两套方案都没用上。
而且之前与他不对付的李敢,不知为何态度变得那么快。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发展,这让他不禁有所怀疑……
除了已经起身的人,剩下的无论愿不愿意,都只能站出来。
没办法,大势所趋,再不表明态度,就只能被周询立为典型,推出去斩首示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谁阻大局,谁便是罪人!
杜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到堂中央,一个一个看着自己。
等到所有人都站着了,他慢慢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
“好,胡虏叛军自入关以来,攻城略地势如破竹,朝廷的方镇牧守,非降即逃,自冀州至于黎阳,自黎阳至于延津,一败再败,一退再退。”
杜谨声音忽然拔高:“可宜阳不能再退了!”
他一拍桌案:“再退,就是洛阳!再退,就是宗庙社稷!再退,就是咱们的妻儿老小,祖宗坟茔!”
他转过身,一把拉起周询的手,高高举起。
“宜阳虽小,城池虽薄,粮草虽寡,但我等当以血肉填沟壑,为天地留下一缕正气!”
所有人齐齐拱手,一同回应:“是!”
周询松开杜谨的手,转身从墙上取下那面早已备好的幡旗。
他把旗一展,旗面猎猎作响。
“诸君,听我号令!”
“是!”
周询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李敢身上。
“李郡丞,拜托你件事。”
李敢一愣,没想到第一个被点名的竟是自己。他上前一步:“但说无妨!”
周询看着他,摇了摇头:“文弱书生留在这徒死无益,请你通知他们可择日离城。”
李敢的脸白了又红。
周询这是说他没用,想赶他走?
你让我走我就走?
那我也太没面子了。
李敢咬咬牙,嘴上没答复,心里却暗暗发了狠。
走?走什么走!
我李敢轮得到你周询嫌弃吗!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
此刻氛围正好,他按下不表,只默默把这份心思藏在肚子里。
周询转向众人,继续发令。
“城中有兵五千。两千迎敌,一千外巡,两千内守。各家仆役召集起来,充作后援。县中官吏即刻通告百姓,招募勇士,能搬砖石的搬砖石,能烧水做饭的烧水做饭,能上城墙的上城墙!”
“是!”
“赵兵曹。”
“在!”赵虔上前一步。
“你点两千人出城埋伏在各路山口要道,见机行事,不求大胜,只求挫其锐气,打完了就撤,不许恋战。”
“喏!”
“孙县尉。”
“在!”
“你带一千人,城外巡查,遇小股敌军便打,遇大队便撤,不许让他们摸清咱们的布防。”
“喏!”
“张主簿。”
“在。”
张谦没料到还有自己的份,赶忙应道。
“你带两千人轮替守城,整理各类守备器械,时刻监查仓库内的军需补给的用度,不得有误。”
“喏!”
周询一连串军令发出去,基本上做到让所有人都参与其中。
最后,他扫视全场。
没有人有异议
周询把幡旗往地上一插,旗杆入土三分,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激昂:“诸位,若上阵不利——”
他扫视众人,提高声量。
“则守城。”
“守城不利——”
“则巷战。”
“巷战不利——”
“则短接。”
“短接不利——”
周询手中的剑在空气中寒光闪闪,他将剑放在脖子上。
“为国尽节。”
四个字,掷地有声。
堂上所有人齐齐拱手,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是!”
“是!”
“是!”
那声音冲出大堂,冲出县衙,冲上云霄,惊起檐下一群麻雀。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李敢走在最后面。
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眼天空。
此时,天色昏沉,太阳被蒙在云层中朦朦胧胧。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的腥气。
李敢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刚刚为何控制不住自己,明明那样做并没有多少好处,还会把全身家当搭上。
可为何心中止不住澎湃……
“可能是年轻的自己回来了吧。”
世间不过黄粱梦,百岁终归一捧尘。宁为初心燃热血,不随俗浪老此身。
……
周询站在门口,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作响。
刚迈出门槛,余光瞥见墙角蹲着个什么东西。
白乎乎的一团,贴着墙根,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像只被遗弃的猫,带着些孤高与不甘。
周询觉得眼熟,走近两步。
哦,原来是姜柳。
她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就那么蹲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
周询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天堂上那些人的态度转变得那么快,为什么那些平日里精明算计的豪强富商,一个个都调转态度。
不是因为他的剑够锋利,也不是因为杜谨的慷慨陈词。
是因为姜柳在背后默默出力引导局面。
周询蹲下来,解下肩上的披风,轻轻披在姜柳身上。
披风带着他的体温,完完全全裹住了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谢谢……”
周询话刚说出口,姜柳突然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
周询一愣,双手悬于半空,整个人有点不知所措。
“别动。”
姜柳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周询把手放下,轻轻环住她的肩。
“就一会儿。”
几阵寒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枝条上的绿芽在空中轻轻摇晃。
两人就那么相拥着,站在屋檐下。
身后的门里,热血还未消融,庄严肃重的宣誓还在眼前,门外,只不过是乱世中两个普通人,互相抱团取暖,苟延残喘。
过了很久,姜柳才开口。
“为什么最后要把话说到那种程度?”
她的声音意外的轻柔,少了平时那股子坚强。
“你答应过我的,要遵守约定。”
周询想说点什么来搪塞,可看着怀里娇小可怜的人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姜柳没反应。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好多遍,说到最后,声音带着轻微的梗塞。
姜柳终于抬起头,皱眉瞪着他。
“别说了。”
她伸手捂住周询的嘴:“我不想听这三个字。”
“那该说什么,你才会原谅我?”
姜柳一把推开他,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有愤怒,还有点寂寞。
“我相信你,此战必胜!”
周询笑了,这才是姜柳,那个他认识的姜柳。
“嗯,我相信你,此战必胜。”
“这还差不多。”她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傲气,“有我罩着,肯定必胜,不可能有失败这一说!”
周询轻轻迎合道:“是,是,是,我家姜柳天下无敌,对面那群乱臣贼子必然不是对手,只有被杀得份,连接近宜阳城的机会都没有。”
姜柳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即使前路万难我也不怕。”
周询稍微改了点内容,重复了一遍。
风又吹过来,把姜柳的头发吹得散乱。
她别过脸,假装在理头发,耳朵尖却红红的。
“走了走了,冷死了。”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大步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询一眼。
“还愣着干嘛?回去干活!”
周询笑着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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