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日大军凯旋后,又来到一个平常的早晨,杜谨赵虔等一票功臣忙忙碌碌准备应酬,各处官员也难得有时间休假,甚至连底层士兵都有了闲空,可以拿着赏赐到处寻乐子。
如此大好的时光,姜柳选择睡觉。
确切地说,是在挂机,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支出。
收鞘谷那一战透支了她太多,虽然这几天趁着大胜的声势稍微回了点血,但身体和精神还是觉得累,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整日都黏在床铺上。
再加上二月天,温度比往常并没有回升多少,气候依旧寒冷,更显得被窝里温暖舒适。
姜柳睡得正沉,忽然听到一阵声响。
“姜柳……姜柳……”
声音细细小小的,像苍蝇一样烦人。
姜柳不满地吧唧两下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脑袋。
可那只苍蝇不依不饶,动作更频繁了:“姜柳!醒醒!快醒醒!”
不只是嗡嗡鸣叫,还开始动手推她。
那人力道不大,侮辱性倒极强。
每回她刚要睡着,他就不偏不倚地来上一下。
姜柳把被子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一只小手伸进被窝,摸到她的脸,把她的脑袋从被子底下扒了出来。
冷风灌进来,睡意瞬间消得无影无踪,姜柳彻底怒了。
她猛地睁开眼,张嘴就要骂,只是话还未出口,就堵在嗓子眼里。
姜柳有些纳闷。
这是哪来的小鬼头?
但见,一张稚嫩的脸怼在她眼前。
看模样约莫十岁的少年,眉目清隽,肌肤莹白,一双眸子干净柔和,如山间清水,透彻难以晕染。
他披头散发蹲在榻边,红着眼一副焦急慌乱的神情,身上穿着大了许多的衣裳。
姜柳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谁啊?”
那少年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是我!周询啊!”
姜柳不太信,用怀疑的目光,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少年确实跟周询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皱眉头那股子拧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周询是个二十多岁的精壮小伙啊,更别谈刚回来的时候,那胡子拉碴,满脸风霜的样子,往那一站活脱脱一超级流浪汉。
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看起来就好欺负的小正太,是哪门子的周询?
她伸手捏住少年的脸,往两边扯了扯。
手感柔软滑嫩,轻轻一拉能拉得老长。
“你真是周询?”
周询被她扯得话都说不利索:“真……真是我…要是不信,我可以说些关于柳家庄的往事…”
姜柳听后松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有疼感,不是做梦。
她冷静下来,仔细梳理整件事。
最近,周询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事吗?
没有,唯一一次便是她强行附身在周询身上,甩大剑横扫千军。
没错了,问题只能出自那上面。
大概也许可能,她用周询的身体使用超过界限的力量,招致些小小的副作用。
毕竟,普通的身体承受不住她灵魂的质量,为了适应,被动改造宿主身体倒也正常。
这就好比雄鹰的器官不能安在麻雀身上,想用就得等比例缩小。
正好她自己的身体这段时间处于休眠期,而在附身的瞬间,便顺理成章,暂时将休眠期的特征转移到了周询身上。
姜柳越想越觉得挺有意思,这未尝不能是一件好事。
至少往好处想目前只是变小,没有变妹,否则夫妻是做不成,只能试试去做闺蜜了。
“你……你不着急吗?”
周询见她非但不慌,嘴角还微微翘起,更着急了:“我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怎么了?”
姜柳伸手揉了揉他的脸,软乎乎的,手感极佳,让她不舍放手:“变年轻了不好吗?别人想年轻还年轻不来呢。”
周询脸颊泛红,口齿不清地说道:“时局动荡,我变成这样,如何见人?
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怕要招来祸事,难免会连累到你。”
“安啦安啦。”
姜柳拍了拍他的脑袋:“实在不行,我带你跑路。”
周询低下头,心情更低落了:“那可不行,宜阳的危局才刚解,若此时缺了主帅,人心定然不稳,势必会再生事端,难免又一番生灵涂炭。”
看着周询那股子坚持,姜柳犯愁了。
“那你想怎么办?”
“变回去。”
周询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姜柳:“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姜柳别过脸,轻咳一声:“办法嘛,有是有。”
“什么办法?”
“一个字,等。”
周询疑惑道:“等?等到什么时候?”
姜柳边说边掰着手指头算:“正常来说,脱离我的力量影响,恢复应该很快,具体要多久,我不敢保证,可能一天,也可能要一年。”
周询的期待破灭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休整。
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姜柳,你神通广大,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姜柳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别的办法,有倒是有,可她现在用不了。
收鞘谷那一剑,把她攒的那点家底全掏空了。
这两天是攒下点气运,但想用来帮周询脱困,还差得远。
她看着周询垂头丧气的样子,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解决不了困难,那不如就享受它,说不定到时自然而然便解决了。”
“诶?”
或许是年龄变小,现在的周询少了平日的沉稳,多了点孩童独有的纯真。
姜柳从榻上跳下来,拉起他的手,一时间有些兴奋。
“之前你答应过我,要满足我一个要求,还记得吗?”
周询一愣,随后点点头。
姜柳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该兑现了。”
……
寿春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已然能看见不少绿意。
镇东将军府的后院里,一株老槐树下挂着只鸟笼,里头蹲着只黑毛鸲鹆,正歪着脑袋,拿黑豆似的眼睛瞅着面前的老将军。
周复蹲在笼子前,穿着一身常服,他手里捏着一小把谷子,伸到笼子边上,嘴里念念有词。
“叫声爹,我就给你吃的。”
这只鸲鹆显然是个有骨气的,它扭了扭脑袋,没有搭理周复。
周复凑近了些,捏住鸟脖子威胁道:“你到底叫还是不叫?”
鸲鹆偏过头,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气势。
周复放弃了,将手里的谷子全扔进鸟笼里。
鸲鹆低头啄了两粒,又抬头看他。
周复笑道:“够硬气,该你吃的。”
鸲鹆张开嘴回应道:“傻呱,大傻呱。”
周复乐了,他抽出腰间宝剑自言自语道:“这蠢鸟,教了大半年,连个爹都不会叫,要它何用,烤了算逑。”
说时迟,那时快,剑刚架在鸟脖子上,院门就被推开。
将军府长史杨峰快步走进来,抬头看见周复对着手中黑鸟,一副慈父模样,他慢慢把迈出的脚,往后收了回去。
周复倒是不拘小节,杀完鸟后让他进来:“说吧,什么事?”
杨峰松了口气,上前几步:“将军,宜阳那边来消息了。”
周复面上不动声色,握剑的手却用力到发白:“是好是坏?”
“是天大的好事,据密探来报,周询公子率三千兵卒,在收鞘谷大破叛军刘吝部两万众,斩首数千,刘吝当场授首,余部溃散。”
周复放下剑站起身,在廊下来回踱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臭小子,为父真为你感到骄傲……”
杨峰远远听见周复嘟囔了这么一句,他试探着问道:“将军要为公子设私宴庆祝吗?”
周复摆摆手,重新坐下来:“设什么私宴,不过一场不足道的小胜,何必如此小打小闹,让旁人见去,难免弄出笑话。”
杨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应付道:“大将军说得在理,一场小胜没必要铺张浪费,一来容易落人口舌,二来传出去让人误以为我军不曾打过胜仗,三来……”
周复按住鸟笼,咳嗽了两声:“杨长史,我说不想小打小闹,不是说不办。”
杨峰见势不妙,弱弱地问道:“那将军,您的意思是……”
周复俯身捡起剑往腰间一挂,嗓门陡然拔高:“不仅要办还要风光大办,关起门来自己乐呵有什么意思?
外人瞧了,还以为我周家是破落户,连场酒席都摆不起。
去,告诉厨子,不是做私宴,是大酺宴,让全城百姓都有份,连摆三天三夜,来者不拒。
再把收鞘谷大捷写成竹简,沿江往下投,从寿春一直投到建康,我要让两岸的百姓都晓得,谁才是大梁的中流砥柱,谁又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是!”
杨峰应完,赶紧掏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
周复待杨峰已经记下,不紧不慢继续往下说:“难民每人发一斤粮,府库里支,不够就去市面上收。
再找几个说书唱曲的,把我家三郎的威风编成段子,到处去传唱。”
杨峰停下笔,抬起头满脸迟疑:“将军这是不是太大动干戈了?”
周复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道:“杨长史,你不懂,这事办好了,上能扬我周家的名望,中能稳住人心,下能让敌人投鼠忌器,最不济,也能给王演那老贼添堵,何乐不为?”
杨峰闻言顿时满脸堆笑,谄媚道:“是属下愚钝,将军深谋远虑,实乃大梁的国之栋梁!”
周复听得舒坦,拍了拍他的肩:“杨峰,当年你刚来时可没这么会说话,这才三年多,长进不小。”
杨峰低下头,眼眶泛红:“多亏将军栽培,才有今日造化,这份恩情,属下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复心里有些感慨,嘴上却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快去办事吧。”
杨峰拱手告退,可刚走到门口,周复又叫住他:“慢着,之前让你准备的事办得如何?”
杨峰无奈,立刻转身汇报:“精甲八百套,良弓五百张,箭十万支,刀一千把,粮草五十万斛,已经齐备,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即可出发。”
周复点点头:“这批军需我亲自押送,千万别声张,若不得已,有人问起,就说是送往洛阳的漕粮。”
杨峰脸色一变,急道:“将军不可!您一走,寿春群龙无首,王导那厮最近常往淮肥跑,八成在拉拢当地的豪族——”
周复晓得其中利害,但他并不担心:“无碍,待收鞘谷大捷传遍全城,自有大义在身,没人会有心思顶着风头闹事的。”
“是下官多虑了。”
周复走近两步,小声说道:“寿春就交给你了,办好了,回来有赏。”
杨峰抱拳,言语间尽是恳切:“将军放心,属下这条命本就是您救的,替您守几天城,哪敢要什么赏。
只是,将军此行,除了押送军械,可还有别的要紧事?”
周复沉默了一瞬,忽然笑道:“倒是有几件私事,怎么,杨长史想听?”
杨峰连忙凑上前:“将军若肯说,下官自然细细听着。”
话音刚落,周复用指尖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杨峰当即捂着耳朵跳开,一脸痛苦。
周复收回手,板着脸道:“杨长史,别学那些长舌妇,连他人的私事都要刨根问底,那样只会惹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