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鞘谷一战后,第二天宜阳城便举行了盛大的凯旋式。
说是盛大,其实也不过是城门口多铺了一层土,两侧多了几队吹拉弹唱的艺人,以及挤满了整条街道的百姓,但对这座被战火反复冲刷的城池来说,这已经是多年未见的盛况了。
梁军残部从官道上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虔,他身上满是血污,眉宇间难掩疲态,可依旧挺直腰杆满脸得意,代表全体宜阳守备军向来祝贺的官员回礼。
陈三金和吴阿宝走在他身后,两人并排,谁也不肯落后半步,明明伤口还痛着,嘴却没闲着,边走边斗嘴,好不快活。
牛莽走在队伍中游,朝认识的乡亲好友挥手打招呼,常洛自顾自跟在他屁股后头,缩着脖子不太敢看两边的人。
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腼腆和慌乱,可握刀的那只手已经不再发抖。
大军过了城门,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来,不顾兵卒的阻拦,一把搂住队伍里一个年轻士兵,也不管他浑身上下多脏多臭,伸手就拉过来,拿布巾子往他脸上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妇人的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用力,像要把儿子身上的伤都擦掉似的。
那年轻士兵被擦得龇牙咧嘴仍旧没敢躲,只是红着眼圈,小声喊了声:“娘,你再用力点,儿好不容易逃出来,怕不是又要躺回去了。”
“混账东西!这喜庆日子说啥不吉利的话!”
身旁的老父亲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抬手刚想教训,却被妇人拦下,士兵借此赶忙抽身道别重新回到队伍里。
周围其乐融融,另一个妇人牵着女儿站在路边,从队伍头看到队伍尾,又从队伍尾看到队伍头,表情愈发悲伤。
她的丈夫还没回来。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从面前经过的士兵,希望下一个就是。
可下一个不是,再下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人都走过去了,她还是没等到。
妇人知自家男人脾性,若是活着必然会第一时间来寻她报个平安,可过那么久都没个声响,怕不是……怕不是遭遇不测罢。
她不敢多想,蹲下去抱住孩子,眼泪已不争气地滑落。
年幼的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伸手摸了摸母亲头发。
这样的场景在人群中不止一处。
但更多的人是笑着的,劫后余生总是值得高兴的事。
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鸡蛋,有人往他们怀里塞饼子,有胆大的姑娘把绣花帕子扔到某个年轻士兵身上,惹得周围一片起哄。
杜谨站在路中央,穿着一身庄严肃穆的官袍,亲自为每一个走过城门的将士接风。
“赵兵曹辛苦,此战过后,本官定亲自上表朝廷为你讨个功劳,必不能让有能之人受委屈,寒了将士们的心。”
“陈队官,此番鏖战,你部调度有方,士卒用命斩获颇丰,稍后自有犒赏,辛苦诸位了。”
“吴队官,胳膊可还好使,连日厮杀紧绷着身子,打完胜仗,且寻些软香温玉,好好泄泄火气。”
“明公哪里话,胳膊不好使也不耽误事!”
吴阿宝笑呵呵拱了拱手,随后端起酒便一口闷下。
杜谨直道好勇士,并命人速速再备些酒水。
他早在城口摆上桌的酒碗,凡走过者,皆需饮一碗。
酒是城里几家富户出资买的,乃是难得的好酒,入口柔顺香气扑鼻。
杜谨举起酒碗,朝黑压压的人群和城上排列整齐的将士们大声说道:“今日,宜阳还在,诸位还在,这碗酒——敬诸位!”
“敬将军!”
呼声震天,惊起大片鸟群。
当场就有几十个年轻人挤到募兵桌前面,撸起袖子要报名。
负责登记的文书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下笔都困难。
人群外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艺人站在石墩上看了许久。
见场面热闹,已无他事,便跳下石墩,转身逆着人流走了。
他走回城南那间酒肆,重新挂上了幌子,洗完脸灌了几口凉茶润嗓子。
啪!
木板子轻轻一拍。
酒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喝酒,有的打盹,就没人抬头。
老艺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了腔。
“列位看官稳坐听言,单表永嘉四载春月天。宜阳城外收鞘谷,风卷残云起狼烟。贼寇刘吝豺狼性,两万悍匪蔽日悬。折冲将军名周询,三郎守约正少年。三千兵卒初成阵,破衣烂甲缺刀弦。众口一词说难胜,将军拍案笑开颜。
……
自古邪难能胜正,天降奇兵破敌幡!收鞘谷中尸骨垒,断剑坡前草木丹。一战杀出英雄气,一战留名在人间。诸君若问何所恃,唯有热血报国心!
要问后事如何续,且听下回分解篇。”
一个段子说完,场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先生好口才,可谓之,三寸舌说尽千古事,一张口道遍世间情。”
老艺人抬眼,便看到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男子。
只见那男子大概三十出头,穿着身白色的直裾,手里拿着一把羽扇,正笑眯眯望着他。
“羊公子,别来无恙。”
老艺人认出来人,嘴角一拉极其不愿地拱了拱手。
羊曼把扇子一收,也拱手回礼,但姿态比老艺人规矩得多:“前辈折煞在下了,晚辈哪有这天大的本事敢对一门祖师动小心思。”
老艺人连连摆手往后退去,稍稍离羊曼远了些:“我可不敢当你的前辈,上次认了一回,就替你挡了一灾。”
羊曼摇了摇扇子,半点不恼:“前辈这话说的,都过去十五年了,您老还记着这点小事,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老艺人轻哼一声,把茶碗重重扣在桌上:“你倒是反过来挑我的毛病,要不是顾及你父亲的情面,我定然要让你吃些苦头,算了不提这个,讲讲这回又惹出什么祸事了?”
“前辈这话可不对。”
羊曼把扇子一合,正色道:“晚辈可不是来讨嫌的,只是顺路来看望您老人家,再说,晚辈这次来宜阳,是来干大事的。”
老艺人上下打量他,轻蔑一笑:“你能干正经事?我宁可信狗改得了本性,野鹤甘愿待在方寸之地。”
羊曼收起扇子,单手枕着脑袋故作感伤:“前辈未免太小觑在下了。平日里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乃大丈夫之应为,拯救落难女子,更是维护世间良善的本分,哪是什么不正经的勾当。
至于真才实学,放眼如今泰山羊氏的同辈之中,能与我相较者,寥寥无几。”
老艺人对于羊曼所说的话并不否认,抛开私德小节,他确实是少有能当大任的世家子弟。
羊曼见老艺人情绪平复,正了正衣襟,靠近压低声音问道:“前辈,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想一睹周将军的风采,可今日这般隆重的凯旋场面,却没见将军现身,不知是何缘由?”
老艺人看出羊曼的意图,捋了捋胡子慢悠悠说道:“你若是有要事求见周将军,不妨听我一句劝。”
“哦,前辈有话尽说便是。”
“唉,你且听好,世事向来这般玄妙,刻意寻访之时往往难觅踪影,无心偶遇反倒容易相逢。”
“前辈说得是。这么个在众人面前露脸显贵的机会都不露面,指不定周将军正盘算着什么大事呢。”
……
“吃菜啊,别光喝酒。”
姜柳说着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煮好的一小蝶羊肉片。
“哦,好。”
周询应了一声,夹了两口肉塞进嘴里,嚼了没几下,又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姜柳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劝,转而夹起一块烫熟的羊肉,在酱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细细品味。
羊肉进嘴,汁水瞬间在舌齿间炸开,话茬子也随之打开。
“对了。”
姜柳咽下羊肉,随口问道:“你怎么不随军一起风风光光入城,偏要夜里提前一个人偷偷跑回来,跟我在这涮羊肉?”
阿弃蹲在炭炉旁,手里拿着长筷子,正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添肉片,听见这话,抬起头跟着帮腔道:“是啊是啊,为什么呢?”
周询放下酒碗,郑重说道:“功劳一事,我早已向杜谨兄报备,无须挂虑,余者皆是些微末琐事比不得有你重要,思来想去索性提前回来了。”
锅里蒸汽不停往外冒,带着姜柳脸颊稍稍有点发烫,她顺手夹起一片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那是自然,应酬交际本就麻烦,能推了就推了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头转过来?我这样看着,怪别扭的。”
周询闻言把脑袋转正,面向姜柳一时有些尴尬。
姜柳盘坐在对面,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裙,不时露出几道雪白。
周询目光刚触到那几点柔软,就立刻移开了。
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向窗外,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其实他也觉得这姿势挺别扭的,可今天不管怎么调整状态,面对姜柳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
像做了什么有违伦理道德的事,心虚得很。
民间有言,喜欢一个人,就得喜欢她的所有,不然就是不够喜欢。
可问题是,他于情于理都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啊。
姜柳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幼了。
不仅是长相幼,是整个人又缩水一圈后,让先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稚气更甚了,再加上这副妇人打扮,反倒将优缺点皆放大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旧袍子,摸了摸几天没刮的胡子,风沙磨糙的脸。
试想这模样往姜柳旁边一站……简直比父女还像父女。
周询思索到这,愁绪止不住地上涌。
唉,总归还是他的错,若非他无能……
他举起酒壶,对嘴猛灌了一大口。
姜柳在一旁吃着羊肉,余光瞥见他那副德行,心里忍不住好奇。
这人今天是怎么了?
那低落的表情,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败仗呢。
莫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她咬着筷子,偷偷向对座打量。
周询从方才便自顾自喝酒,直喝得酒气上脸双颊染红才停手,他的眼神忽而躲闪忽而空洞,似是在欲盖弥彰。
姜柳回忆起往日种种,又结合今日异常举动,有了简易的推断。
难不成是夜里偷偷对着自己冲了?
可这身体现在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根本涩不起来好嘛。
当然,不排除周询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兵,长年生活在极端的环境下,因此生出些特殊的癖好倒也正常。
只是他平日被固有的观念所束缚,一直压着不敢面对,偏偏最近没忍住释放了一回,于是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姜柳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她以前有过同样的经历,在反复挣扎中,才认清自己原来喜欢小而美的东西,而非随大流喜欢高山流水。
不过即使周询真拿她当施法素材用了,多日相处下来,也并非罪大恶极的坏事。
至少对姜柳来说,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吃两口羊肉重要。
毕竟这涮羊肉,她可馋了很久。
试想一下,在眼前这套许愿搞来的专业设备中,放上周询从城外带回来的新鲜羊肉片,烫熟后捞出蘸上芝麻酱混韭菜花放进嘴里,那滋味,怕是皇帝小儿也不及她。
情绪一到,姜柳自是控制不住自己,又美美来上一口。
阿弃蹲在一旁娴熟地帮她烫着羊肉,虽接触不久,却凭着那股聪明劲,很快便摸透了其中的门道。
姜柳夹了一筷子,放进阿弃碗里:“吃吧,别光看着。”
阿弃笑嘻嘻道了声谢,却依旧勤奋地生产熟羊肉片,或许在她看来比起自己吃个爽,还是这样新鲜的氛围更有意思。
屋里炭火噼啪的声响,几人围坐炉边,窗外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过,染血的铠甲挂在墙边,经过生死离别,这份安逸在乱世中更显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