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炘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不想睡,是这具身体太虚,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硌得疼,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再加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穿越、系统、灾星、那个叫雷克的原主、还有白天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好不容易眯着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钟炘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歪斜的横梁,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穿越第二天。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咯嘣响。这身体,跟锈住了似的。
下床,走到墙角那个破木柜前,掀开盖子看。昨天瞄了一眼,知道里面没什么东西,但具体有多少还得数清楚。
小半袋粗粮,估计能撑四五天,省着点能吃一周。几块干硬的黑面包,掰都掰不动,得泡水吃。一小罐盐,底儿都快见着了。还有半陶罐水,已经不新鲜了,带着股淡淡的霉味。
钟炘沉默着盘点完,盖上柜子。
就这些。
这就是原主雷克留下的全部家当。
他转头看向铁匠炉——昨天睡前生的火已经熄了,炉膛里只剩一层冷灰。得重新生火,得干活,得赚钱,得吃东西。
不然饿死。
钟炘蹲下身,开始清理炉灰。手指触到那些冰冷的灰烬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在消防队的时候,他们经常要处理各种火场后的残余物。有一次,一个废品收购站着火了,烧的是成堆的废旧金属。火灭了以后,他们去清理现场,那些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铁架子、钢条,有的还烫得能烫熟鸡蛋,有的已经凉透了,一碰就碎成渣。
那时候队里的老班长指着那些废铁说:“小钟,你看这铁,烧过和没烧过,一眼就能看出来。烧过的,颜色发暗,质地变脆,有的甚至一碰就碎。火候过了,铁就废了。”
钟炘当时记下了。
后来干得久了,他慢慢发现,不只是烧过的铁,只要是金属,在高温下的状态,他摸一摸、看一眼,心里就有数。
火候到没到,铁耐不耐造,能不能继续用,是回火还是淬火——这些东西,没人特意教,但天天跟高温金属打交道,摸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现在想来,那三年消防员,不只是救火救人。
还让他对“火”和“铁”,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钟炘低头看着手里那捧冷灰,嘴角扯了扯。
行吧,至少这点经验,在这儿能用上。
他把灰倒进旁边的废料桶,重新往炉膛里塞干柴和煤块,摸出火折子点火。火苗慢慢蹿起来,舔着煤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钟炘盯着那火,看着煤块从边缘开始发红,慢慢蔓延到整块,最后烧成炽热的橙红色。
火候,差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那柄磨损严重的铁锤,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闭上眼睛,感受这具身体的反应。
锤子握在手里的角度——虎口对准锤柄中段,五指自然收拢,不是死攥,是留有余地的虚握。手腕的角度——微微内扣,这样挥锤时能借到前臂的力量。站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稍微前倾。
这些都是肌肉记忆。
原主雷克,练了三年。
但更让钟炘意外的是,他自己挥锤时的发力方式——腰胯下沉,肩膀放松,手臂不是死抡,而是借着身体扭转的惯性把锤甩出去。这是前世破拆时练出来的技巧,和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意外地契合,像是两块原本就该拼在一起的拼图。
他试着挥了一下。
锤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铁砧上——铛!
声音脆,力道正。
钟炘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铁砧上那个浅浅的锤印。
有意思。
这具身体,练过。
但练了多久?到什么程度?能打什么东西?他一概不知。
系统只给属性不给记忆,这倒是个麻烦。
钟炘又挥了几下锤,熟悉着这具身体的发力方式。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挥了十几下之后,渐渐顺了。肌肉记忆在帮他,每一次挥锤,身体都知道该怎么动。
就是累。
这身体太虚,挥几下就开始喘。
钟炘放下锤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心想:得尽快把属性提上去,不然别说打架,打铁都能把自己累死。
他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钟炘眼神一凝,侧身往门口看了一眼——破门板挡着,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这铺子来的。
他伸手把铁砧上的锤子握在手里,退后半步,站在炉火旁,既能借光看清来人,又能随时拿到旁边的其他工具。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把长剑,剑鞘磨损严重,一看就是经常用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背着长弓;一个矮壮汉子,手里提着面圆盾。
三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钟炘身上。
国字脸男人打量了他一圈,眉头微微皱起,转头对身后说:“莉娅丫头,你说的铁匠,就是他?”
莉娅。
钟炘心里一动。
原来那丫头叫莉娅。
“对!就是他!”莉娅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紧接着,她挤了进来,一瘸一拐的——脚踝还没好利索,但脸上带着笑,“汉森叔叔,这就是雷克,铜锤师傅的徒弟。铜锤师傅的手艺,你们知道的,雷克跟他学了三年,肯定没问题!”
国字脸男人——汉森——又看了钟炘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不怪他。
钟炘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像个能打的铁匠。
十五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破内衫,站在那儿像阵风就能吹倒。手里还握着把锤子——但那锤子比他的胳膊还粗,看着都替他累。
“学了三年?”汉森身后那个矮壮汉子嘀咕了一句,“这身子骨,能挥得动锤?”
“怎么不能!”莉娅立刻瞪眼,“雷克可厉害了!铜锤师傅说过,他学东西快,有天赋!”
汉森抬手制止了手下,看着钟炘,问:“小兄弟,铜锤师傅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钟炘点了点头,没说话。
汉森继续道:“我这趟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修几件装备。我们黑橡木小队接了个委托,要进迷踪森林待半个月,装备磨损得厉害,不修的话,进去就是送死。你要是能修,价钱好商量。要是修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还算客气:“我们也得找别人,时间不等人。”
钟炘开口了,声音沙哑:“什么装备?”
汉森眼神微微一动——这少年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跟那些扭扭捏捏的学徒不一样。
他回头示意,矮壮汉子把圆盾递过来。
钟炘接过盾,拿到炉火边仔细看。
这是一面铁皮包木的圆盾,直径大概半米,边缘包着铁皮,正面钉着几排铁钉加固。盾面有好几道深深的划痕,最深的已经快划穿铁皮了。边缘的铁皮有两处卷边翘起,应该是格挡时被重武器砸的。背面握把的皮革磨损严重,有几处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木头。
钟炘把盾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用手指敲了敲盾面不同位置,听声音。
铛铛——铛——铛铛。
声音不均。
他指着盾面一处颜色略深的区域:“这里,被火烧过?”
汉森一愣,随即点头:“对。上次委托遇到个会火系魔法的狗头人萨满,喷了一口火,差点没把盾烧穿。”
钟炘又敲了敲那处:“铁皮烧过,变脆了。再挨两下重的,会裂。”
汉森眼神变了。
他身后那两个队员也互相看了一眼——这小子,有点东西。
“能修吗?”汉森问。
钟炘没直接回答,又问:“还有什么?”
汉森把腰间的剑解下来,递过去。
长剑,普通的制式装备,剑身有多个缺口,剑刃有几处卷刃,护手松动,剑柄缠的皮革也磨得差不多了。
钟炘接过剑,先看剑身,再看剑刃,最后握着剑柄晃了晃,感受护手的松动程度。
“剑身还行,重磨一下就能用。缺口得补,补完再开刃。”他指着剑刃上的几处卷刃,“这几处卷得厉害,得切掉重打。护手要重铆,剑柄要重缠。”
汉森眼睛亮了。
这少年说的,和以前铜锤说的一模一样!甚至连顺序都一样——先看剑身,再看剑刃,最后看护手和剑柄。这是老铁匠的习惯,学徒根本不会。
“小兄弟,这两件装备,你接不接?”
钟炘看着手里的剑和盾,沉默了两秒。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浮现:
【检测到可修复装备——普通品质长剑(磨损严重),普通品质圆盾(磨损严重)】
【修复后属性预估:长剑可提供力量+0.8,体质+0.5,锋利+1;圆盾可提供体质+1.2,格挡效率+0.8%】
【是否接受修复委托?】
钟炘心里有数了。
他抬头看汉森:“接。但有个条件。”
汉森眉头一挑:“说。”
“你们得等。这两件装备,要修好,至少要到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汉森皱眉,“我们后天就要出发,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钟炘语气平淡,“但你们要等,不能催。催了容易出问题。”
汉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就明天下午。”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修好了,还有剩下的。”
五枚银币。
钟炘看了一眼,没动。
汉森见他没反应,心里更满意了——不贪,稳当。
“那我们就先走了。”汉森招呼两个队员,“明天下午再来。”
莉娅连忙说:“我也走了!雷克,你好好修啊!”
她一瘸一拐地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钟炘突然开口:
“莉娅。”
莉娅一愣,回头看他。
钟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脚踝,回去用凉水敷,别用热水。”
莉娅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知道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钟炘站在屋里,看着那扇破门板,沉默了几秒。
莉娅。
这名字,他记住了。
---
人一走,钟炘就开始干活。
先把炉火加大——要补缺口、重开刃,温度必须够。然后把长剑架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观察剑身的颜色变化。
暗红——橙红——亮橙——
停。
钟炘夹起剑,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就开始敲。
铛!铛!铛!
每一次落锤,都敲在卷刃的部位。肌肉记忆在帮他,手腕自动调整角度,锤子自动找位置,根本不用想。而每一次发力,他前世破拆时练出来的那股巧劲,都让落锤更准、更稳。
但敲了十几下,钟炘就停了。
累。
真特么累。
这身体,挥几下锤就喘,手臂发酸,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淌。
他放下锤子,扶着铁砧喘气,心想:这不行。以这身体现在的状态,别说一天修完两件,一件都够呛。
但接了就得干。
钟炘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锤子。
这次他学乖了,不一口气猛敲,而是敲几下歇一会儿,让身体缓过来再继续。节奏慢下来,反而更稳了。
铛——铛——铛——
锤声在破旧的铁匠铺里回荡,和着炉火的“噼啪”声,竟有种奇异的节奏感。
钟炘一边敲,一边想着刚才那几个人。
汉森,黑橡木小队的副队长。看那身皮甲的磨损程度,剑的缺口数量,还有那面盾上的划痕——这支队伍,经常接高风险的委托。敢进迷踪森林待半个月,说明实力不弱。
这种人,得罪不起,也不能糊弄。
但好在,他有系统。
100%锻造成功率。
不管什么装备,只要他动手,就一定能成。
这要是利用好了,不愁没生意。
铛——铛——铛——
锤声继续。
钟炘突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雷克,学了三年铁匠。但这三年里,他到底学了多少?到什么程度?能独立打造什么级别的装备?
系统不说,他也不知道。
只能靠自己摸索。
他看着手里的长剑,剑身上的缺口已经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打磨开刃。
他把剑重新加热,然后夹起来,用锉刀开始打磨。
锉刀在剑刃上划过,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钟炘一边磨,一边感受着手感。
太硬——说明回火不够。太软——说明淬火过了。
他磨了几下,停下手,把剑凑到炉火边看了看刃口的颜色,然后重新加热。
这次,他加温到暗红色,就夹出来,让它自然冷却。
等凉透了,再磨。
刺啦——刺啦——
剑刃渐渐变得锋利起来,反射着炉火的光,亮得晃眼。
钟炘眯着眼看那刃口,心想:这手感,比前世用过的那些破拆工具强多了。这世界的铁,品质不错。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前世在消防队,他们经常要破拆各种金属结构。防盗门、铁栏杆、卷帘门、钢结构——什么样的铁没切过没撬过?什么样的焊接没烧过没断过?
时间久了,什么铁耐造,什么铁一碰就碎,什么火候出的铁够硬,什么火候出的铁太脆——他心里都有数。
这经验,在这儿用得上。
而且是大用。
钟炘嘴角难得扯出一丝笑。
行吧,穿越没白穿,至少这三年消防员没白干。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等钟炘把长剑的缺口全部补完、卷刃全部重开、护手重新铆紧、剑柄重新缠好皮革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放下工具,看着手里的长剑,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累得像虚脱一样。
但这剑——
他举起剑,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剑身流畅,剑刃锋利,护手牢固,剑柄握着舒服。整体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系统提示适时响起:
【修复完成——普通品质长剑】
【获得属性加成:力量+0.8,体质+0.5,锋利+1】
【临时技能领悟:弱点洞察(初级)——战斗中几率发现对手弱点】
【当前属性更新】
力量:1.1 → 1.9
体质:1.4 → 1.9
敏捷:0.4 → 0.4(未变)
精神:0.9 → 0.9(未变)
钟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力量增加了0.8,体质增加了0.5。
不是那种“突然变强”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身体变“实”了,手臂更有力了,呼吸也顺畅了一点。
他握了握拳。
1.9的力量,相当于接近两个普通成年男性的力气。
但敏捷还是0.4,连普通人的一半都不到。
钟炘看着那0.4的敏捷,心想:这身体,短板太明显。力量再大,打不中人也是白搭。得想办法把敏捷提上去。
但怎么提?
系统说,锻造装备能复制属性。但复制什么属性,看运气。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面还没修的圆盾。
圆盾提供体质+1.2,格挡效率+0.8%。
体质,防御。
敏捷,速度。
得找个能加敏捷的装备。
钟炘在心里记下这件事,然后走到墙角,拿起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泡在水里,等它软了,就着凉水吃了下去。
没滋没味,但能填肚子。
吃完,他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把修好的长剑,又看着自己这双瘦弱的手。
系统说,锻造成功率100%。
系统说,能复制属性。
系统说,永不磨损。
这些,都是真的。
他刚才亲手验证了。
那——
钟炘看着黑暗中的某处,低声问:“你还在吗?”
没人回答。
那个叫雷克的原主,那个在意识深处留下一声绝望低语的少年,没有再出现。
钟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修盾。
后天,还要见汉森。
还要赚钱,还要吃饭,还要活下去。
还要——想办法,不连累那个叫莉娅的丫头。
夜很深了。
破旧的铁匠铺里,只有炉火还在微微发着光,映在墙上,明明灭灭。
---
第二天一早,钟炘就起来继续干活。
修盾比修剑麻烦。
盾是铁皮包木的,要修的不只是铁皮,还有里面的木头。卷边要敲平,划痕要补焊,破损的皮革要换新的——但新的皮革他没有,得想办法。
钟炘翻遍了整个铺子,才在墙角一个破木箱里找到一小块存着的皮革。不大,但够换握把。
他把盾上的旧皮革拆下来,比着新皮革划线、裁剪、钻孔,然后用铁钉重新钉上。
敲平卷边的时候,他用的是小火——火大了铁皮会变形,火小了敲不动。他试了几次,找到一个合适的温度,一点一点把卷边敲回原状。
补划痕更麻烦。
最深的几道划痕,已经快划穿铁皮了。他得先在划痕处加温,然后补上融化的铁水,等凝固了再打磨平整。
一遍,两遍,三遍。
等全部补完,已经是下午了。
钟炘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着手里的盾。
铁皮平整,边缘光滑,握把牢固,正面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划痕,现在已经变成几道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系统提示:
【修复完成——普通品质圆盾】
【获得属性加成:体质+1.2,格挡效率+0.8%】
【当前属性更新】
力量:1.9 → 1.9(未变)
体质:1.9 → 3.1
敏捷:0.4 → 0.4(未变)
精神:0.9 → 0.9(未变)
体质3.1。
三倍于普通人的体质。
钟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这次比昨天更明显。呼吸更深了,心跳更有力了,连站着的姿势都稳了。
但敏捷还是0.4。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细,瘦,一看就没力气。
得想办法。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钟炘抬头,门被推开。
汉森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莉娅。
“雷克小兄弟,修好了吗?”汉森问。
钟炘把剑和盾递过去。
汉森接过,先看剑。
他握着剑柄,抽出剑身——寒光一闪。他眼睛亮了,举剑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听那“嗡”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看盾。
翻过来覆过去,敲敲这里摸摸那里,最后看向原来那些划痕的位置——只剩浅浅的痕迹。
“好!”汉森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手艺!”
他抬头看钟炘,眼神里全是满意:“比我想的还好。雷克小兄弟,你这一手,不比铜锤师傅差。”
莉娅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就说吧!雷克可厉害了!”
钟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汉森从怀里掏出五枚银币,加上昨天的定金五枚,一共十枚,放在桌上。
“这是剩下的酬劳。雷克小兄弟,以后有活,我还来找你。”
钟炘看了一眼那十枚银币,又看向汉森:“你们后天进森林?”
“对。”
“什么委托?”
汉森一愣,随即笑了:“打听这个干什么?想跟着去?”
钟炘摇头:“不去。只是问问。”
汉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莉娅,想了想,还是说了:“我们接的是采药委托。迷踪森林深处有一种草药,叫‘月光苔’,只有那里有。一个大商会出的高价,让我们去采一批。”
月光苔。
钟炘记下这个名字。
“危险吗?”莉娅问。
汉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老冒险者的淡然:“森林哪有不危险的?但我们有经验,小心点,问题不大。”
他又看向钟炘:“雷克小兄弟,你这手艺,窝在这破铺子里可惜了。等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我们小队,专门给我们修装备。待遇好说。”
钟炘没接话。
汉森也不勉强,把剑收回鞘,盾挂在背上,冲两人点点头:“走了。莉娅丫头,替我向你爹妈问好。”
“好!汉森叔叔慢走!”
汉森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屋里只剩钟炘和莉娅。
莉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凑到桌边看那十枚银币,眼睛放光:“哇,雷克,你发财了!”
钟炘看她那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的脚,怎么样?”
莉娅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好多了!昨天回去用凉水敷了,今天消肿了不少。你看——”
她试着用力踩了踩地面,眉头皱了皱:“还有点疼,但能走了。”
钟炘看了一眼她的脚踝——确实消肿了,但走路姿势还是有点别扭。
他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根木棍,比昨天那根粗一点、直一点,递给她:“用这个。”
莉娅接过,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突然抿嘴笑了:“雷克,你真的不一样了。”
钟炘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工具。
莉娅也不在意,拄着木棍在屋里转悠,东看看西摸摸,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对了雷克,我昨天才发现,你居然全程没喊过我名字。”
钟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的,忘了这茬。
昨天他全程不知道她叫什么,根本不敢乱喊,直到汉森喊了“莉娅丫头”,他才敢在她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声。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手里的锉刀,语气平淡:“昨天脑子乱,没心思说废话。”
“喊我名字怎么是废话了?”莉娅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反而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名字忘了呢。亏我还天天给你带吃的。”
钟炘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墙角的废料。
莉娅也不在意,走到炉火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突然收起了笑,声音低了下去:“雷克,你知道吗,我昨天回去的时候,我爸妈问我去哪儿了。”
钟炘停下手。
莉娅继续说:“我妈没说什么,我爸……我爸让我少来。”
钟炘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他怎么说的?”他问。
莉娅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说你命不好。说你妈走得早,你爸也没了,铜锤师傅也没了。他说……离你太近,会沾上晦气。”
钟炘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爸说得对。”
莉娅一愣:“什么?”
钟炘转过身,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他说:“离我太近,会倒霉。”
莉娅瞪着他:“你说什么傻话?”
钟炘指着她手里的木棍,又指了指门框上那块被她踩断的木板:“你昨天来,踩断门框,扭伤脚。这就是倒霉。”
莉娅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又看那门框,然后抬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那是我自己跑太急摔的!关你什么事?”
钟炘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灾星”这东西。
系统说了,绑定于这具躯壳,无法剥离,无法消除。
他就是灾星。
靠近他的人,会倒霉。
莉娅见他不说话,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比钟炘矮半个头,得仰着。
“雷克,”她认真地说,“我不信这些。”
钟炘看着她。
十五岁的少女,金发碧眼,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但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我认识你十年了。”莉娅说,“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是晦气,也不是灾星。你就是雷克。”
十年。
钟炘心里一动。
原主和这丫头,认识十年了。
从七岁到十五岁,从孩子到少年,整整十年。
这丫头,是原主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她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抿了抿嘴,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委屈:“说起来,你昨天才第一次喊我名字。”
钟炘一愣。
“我昨天跑前跑后说了那么多话,你要么沉默,要么就只说几个字,直到我要出门了,才肯喊一声‘莉娅’。”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炉火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以前你就算再难过、再躲着我,也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雷克,你到底在怕什么?”
钟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怕什么?
怕自己这具带着灾星的躯壳,会连累她。怕自己这个外来的灵魂,玷污了原主和她十年的羁绊。怕她发现,眼前的人,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雷克了。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他沉默了很久,才移开视线,声音放得很低:“昨天……脑子很乱。”
“是因为铜锤师傅的事?”莉娅立刻追问,语气软了下来。
钟炘顺着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莉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小心翼翼的,怕吓到他。
“我知道你难过。”她的声音软乎乎的,“但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你还有我啊。”
钟炘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没回头,也没抽回手。
炉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斑驳的墙上。
过了很久,钟炘才开口,声音沙哑:
“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莉娅看了看窗外,确实,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松开手,拄着木棍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
“雷克,明天我还来。”她说,“给你带吃的。”
钟炘没说话。
莉娅正准备推门出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钟炘走到桌边,从那十枚银币里拿了两枚,走过来塞进她手里。
莉娅一愣:“干嘛?”
“买药。”钟炘言简意赅,“治脚。”
莉娅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币,又抬头看他,眼眶突然有点红。
“雷克……”
“快走。”钟炘转身往回走,“天黑路不好走。”
莉娅看着他的背影,吸了吸鼻子,把银币小心地收进怀里。
“那我走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钟炘站在炉火旁,看着那扇破门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灾星。
他想。
前世,留不住任何人。
这一世,连靠近自己的人都会倒霉。
但那丫头,为什么就是不懂?
炉火“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他脚边,很快熄灭。
钟炘沉默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收拾工具。
活下去,就得干活。
变强,才能不连累人。
这一世,也一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