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霜语镇·支援三日前】
暮色如凝固的兽脂，沉沉压在霜语镇的尖顶木屋上。
阿尔杰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准确地说，是一张被他折反了三次、浸过雨水、又被篝火烤得焦黄的羊皮纸。他皱着眉，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又转了个方向，最后索性倒过来看。
“嗯……按照这张图，我应该已经在永歌森林了才对。”
他挠了挠那头灿烂的金色短发——有些自然卷，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困惑。
酒馆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推开。
阿尔杰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走进来。那人身形修长矫健，斗篷边缘露出银灰色的马尾发尾，带着翠绿色的渐变。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精致的精灵面容，翠绿色的眼眸在酒馆昏黄的灯火中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阿尔杰身上。
那双眼睛里闪过无数情绪：意外、无语、果然如此，以及一种“二十年了这人一点没变”的复杂释然。
阿尔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艾莉尔！好久不见！你也迷路了吗？”
艾莉尔·风行者深吸一口气。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后的短弓解下靠在桌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没迷路。我是接到韦衔草的传讯，说这附近有灾厄贤者团留下的隐患，处理完刚好路过。倒是你——”
她看了眼阿尔杰手里那张倒着拿的地图，“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东境的银松山脉吗？”
“啊？银松山脉？”阿尔杰挠头，“可我要去的是永歌森林啊。”
“永歌森林在西南方向。”
“是吗？”阿尔杰低头看地图，恍然大悟地把地图转了一百八十度，“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一直往北走都没看到精灵。”
艾莉尔闭上眼睛，默数了三秒。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二十年前，这个笨蛋骑士说好了要在落日时分赶到观星塔外的星语坡，结果她陪着星瞳从正午等到天黑，等到星瞳的脸色从期待变成平静，再从平静变成“算了，我们走吧”的淡漠。
后来她才知道，阿尔杰那天出发时，把“星语坡”记成了“星陨谷”，一路往北走了三百里。
那之后没多久，贤者小队就散伙了。
二十年。
艾莉尔睁开眼，看向对面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阿尔杰脸上有几道新的伤疤，银白色的铠甲上沾满了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黏液，头盔一如既往地歪戴着——但他眼睛里的光，和六百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老板。”阿尔杰已经举起手，中气十足地喊，“来两杯麦酒！要最大杯的！”
他回头冲艾莉尔傻笑：“我请客。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你，但既然是偶遇，那就得喝一杯。韦衔草那老家伙说的，‘人生四大喜’之一嘛——叫什么来着？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艾莉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韦衔草的原话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她纠正道，“另外两句是写人类科举和婚嫁的，跟我们没关系。”
“哦哦，对！”阿尔杰一点也不尴尬，接过老板递来的大杯麦酒，仰头就灌了半杯，“痛快！这北境的酒就是够劲！艾莉尔你快尝尝！”
艾莉尔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麦酒粗糙的麦香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六百年前，他们第一次完成任务后，也是这样在一间简陋的酒馆里举杯。那时候星瞳还不会喝酒，抿了一口就呛得满脸通红；韦衔草在旁边笑眯眯地说“慢点慢点”；岙恩坐在角落里擦拭弓弦，假装没看见星瞳瞪他的眼神；莱德尔沉默地喝着闷酒，手腕上还缠着殁渊那一剑留下的绷带。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很久。
“老板，再来一盘熏肉！”阿尔杰又喊。
隔壁桌的喧哗声打断了艾莉尔的思绪。
那是几个穿着旧皮甲的冒险者，一看就是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攒不下多少钱、但满肚子都是故事的落魄货色。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你们知道吗？三十年前北境的亡灵潮，就是贤者小队的韦衔草大人，一抬手就把几十万亡灵全净化了！连骨头渣都没剩！”
对面一个瘦削的中年冒险者嗤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放屁！亡灵潮那是四十年前的事！而且我听说的版本根本不是这样——我爷爷说，当年黑骸瘟疫席卷西大陆，是星瞳大人一发星辉炮，把整个疫区的瘟疫都烧干净了！那可是连神都治不好的诅咒！”
“星瞳？”络腮胡大汉不服气，“星辉女皇当然厉害，但那次亡灵潮她压根不在北境好吧！她当时在——”
“行了行了，”第三个冒险者，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摆摆手打断他们，“你们都别争了。我跟你们说，贤者小队里最厉害的不是韦衔草，也不是星瞳。”
“那是谁？”
老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是不破之盾，阿尔杰大人。”
艾莉尔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对面——阿尔杰正埋头对付熏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角还沾着油渍，听见“阿尔杰大人”四个字，耳朵明显动了动，但脸上依然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
老头继续道：“我听我一个在冒险者公会干过的表哥说，当年殁渊——就是灾厄贤者团那个亡灵君主——亲自出手，一剑能劈开半座山。结果呢？阿尔杰大人一个人扛住了他三剑！三剑！硬生生把殁渊的剑气全挡下来了！连殁渊都砍不破他的盾！”
“三剑？”络腮胡大汉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表哥亲眼见过！”老头拍着胸脯，“那时候阿尔杰大人为了保护一个小镇，站在镇门口，硬扛了殁渊三剑。第一剑，地上裂开一道三丈深的沟；第二剑，盾上留下一个凹痕；第三剑，阿尔杰大人退了三步——但就是没倒下！殁渊砍完三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啧啧啧……”几个冒险者齐齐倒吸冷气。
“不过，”瘦削中年叹了口气，“这都是老黄历了。贤者小队都散伙二十年了，说不定早就不在人世了……毕竟灾厄贤者团那五个怪物，哪是那么好对付的？殁渊、萨隆、虚冥、煅劫、钟阙——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灭国。”
络腮胡大汉沉默了，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闷闷地说：“也是。这年头，连听个传说都得靠我们这帮老骨头吹牛。年轻一代，谁还知道贤者小队啊。”
阿尔杰嚼着熏肉，含糊不清地跟艾莉尔嘀咕：“哎？我当年明明扛了五剑啊，他们怎么只记得三剑？”
艾莉尔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迷路迟到，我们根本不用硬扛那五剑。”
“是吗？”阿尔杰挠头，努力回忆，“可是我记得那天我出发得挺早的啊……”
“你出发那天，韦衔草说的是‘东边三百里的落日镇’，你听成了‘北边三百里的落雷谷’。”
“啊？是吗？”
“是。我们等了三个时辰，殁渊都砍完五剑了，你才从北边跑过来。你当时还问‘殁渊呢？打完啦？’”
阿尔杰沉默了两秒，然后嘿嘿一笑：“原来是这样！难怪那天星瞳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艾莉尔面无表情地喝了口酒。
“不过，”阿尔杰的笑容淡了一些，湛蓝色的眼睛望向酒杯里晃动的液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下次还有机会……结果没多久就散伙了。”
艾莉尔没说话。
二十年。
她想起当年分开时，星瞳说“我要回观星塔一趟”，语气那么轻描淡写。她那时候应该拦住的——她明明知道观星塔那帮人是什么货色，明明知道星瞳的家族对她一直心怀觊觎——但她没有。
因为星瞳是贤者小队最强的输出手，是能一发星辉炮炸平半座山的“行走的灾难”。
她以为没人能伤害星瞳。
就在这时，两人腰间同时传来轻微的震动。
艾莉尔低头，看见挂在腰带内侧的那枚青铜色通讯魔导具正微微发光。她抬眼看阿尔杰——对方也摸出了自己的那枚，脸上的傻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专注。
魔导具里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阿尔杰、艾莉尔，尽快前往观星者遗墟支援。星瞳将会遇到危险。”
是韦衔草。
两人同时愣住。
艾莉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星瞳？那个行走的灾难？她还需要支援？”
阿尔杰挠头：“她一发星辉炮能炸平半座城，谁能让她危险？”
魔导具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韦衔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他们从未听过的凝重：
“没时间解释。她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具体你们去了就知道。”
艾莉尔和阿尔杰对视一眼。
六百年的默契，让两人无需多言——艾莉尔已经抓起短弓，阿尔杰把最后一块熏肉塞进嘴里，顺手从脚边拎起那面门板大小的巨盾。
“岙恩和莱德尔呢？”艾莉尔问。
“他们各自都有任务，无法脱身。目前只有你们两人。”韦衔草的声音顿了顿，“拜托了。”
通讯结束。
艾莉尔站起身，把斗篷重新拢紧，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上一次见星瞳，她还是那个抬手就能炸平半座山的女人。现在居然需要她去救。
不管是谁干的，这笔账，必须算。
“走吧。”她简短地说。
阿尔杰点头，扛起巨盾，大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看酒馆的窗户，又看看门外漆黑的夜色，挠了挠头：“呃……艾莉尔，遗墟在哪个方向来着？”
艾莉尔深吸一口气，从他身边越过，径直推门而出。
“跟着我。”
“好嘞！”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酒馆里，那个络腮胡大汉正端着酒杯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英勇，忽然声音一顿——他隐约听到了什么。
“殁渊”两个字。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看到两个已经起身走向黑夜的背影，和一扇露在斗篷外的、门板大小的巨盾。
那盾面上布满复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络腮胡大汉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都没察觉。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终于知道，刚才那股让他浑身发冷的气息，是什么了。
那是和灾厄贤者团对抗了六百年，刻在所有冒险者骨子里的——
传说的重量。
（序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