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歌前哨议事厅——当日午后】
议事厅建于一棵千年古树的树干内部，天然的木纹与人工雕琢的符文交织，形成庄重而古老的空间。穹顶高达十米，透光的晶石镶嵌其中，将正午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晕。
钟炘坐在角落的木椅上，背靠弧形的墙壁。
这个位置能看清全场，又不会太过显眼——多年铁匠铺生涯养成的习惯，观察优先于介入。
议事厅中央，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七位精灵长老。莱戈拉斯居于左侧首位，对面是一位面容刻薄、眼神锐利的老者——索林塔尔，保守派的核心人物。其余长老分坐两侧，表情各异。
奥菲利娅站在长桌尽头，背对门口。她身着深紫色与银色交织的将军礼服，银白长发直垂腰际，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莉娅坐在钟炘斜前方，手里紧握着短杖。艾拉坐在长老席对面的陈述席上，背脊挺直。星瞳趴在艾拉脚边，黑白相间的猫脑袋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阿尔杰和艾莉尔站在门口附近——用阿尔杰的话说，“万一打起来方便冲出去”，至于他说的“冲出去”是指冲锋还是逃跑，没人敢问。
“诸位长老。”莱戈拉斯打破沉默，“今日召集会议，是为通报翡翠梦魇的最新情况。奥菲利娅将军，请你陈述。”
奥菲利娅微微颔首，转过身来。
钟炘这才看清她的面容——苍白如雪的皮肤，银灰色的瞳孔，五官精致得像雕塑，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艾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过去一个月，”奥菲利娅开口，声音低沉而清冷，“污染范围扩大百分之三十。东境三处定居点被迫撤离，十七名巡林者在净化任务中牺牲。边境哨站失联两处，初步判断已遭污染侵袭。”
议事厅内一片哗然。
“这不可能！”一名年轻些的长老霍然站起，“净化结界每日维持，祭司轮值不断，怎么可能——”
“可能。”奥菲利娅打断他，语气平淡，“因为我亲眼所见。”
年轻长老噎住，悻悻坐回。
奥菲利娅继续道:“污染形态在变化。最初只是侵蚀古树根系，现在已经开始影响精灵本身。三名被污染的巡林者被送回王庭时，已经彻底疯狂，只能……处决。”
沉默。
沉重的沉默压在每个人心头。
钟炘微微皱眉。他听艾拉说过翡翠梦魇的严重性，但没想到已经恶化到这个程度。
“诸位，”索林塔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尖锐，“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污染会突然加剧？”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刺向艾拉。
“因为她回来了。”
艾拉脸色一变，但稳住没有出声。
索林塔尔踱步走向陈述席，语气越发咄咄逼人:“六百年前，她的母亲与人类私通，生下这个半血孽种。如今，她又带着一群外人踏入圣地——看看他们！一个人类铁匠，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法师，还有那两个……”他瞥向门口的阿尔杰和艾莉尔，“呵，贤者小队的余孽。”
阿尔杰眉毛一挑，但被艾莉尔按住。
“索林塔尔！”莱戈拉斯沉声道，“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索林塔尔冷笑，“翡翠梦魇从未如此猖獗，偏偏在她回来之前突然爆发？诸位，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几名保守派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艾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索林塔尔长老，如果我的回归是污染的原因，那我立刻离开。但如果——”她的声音拔高，“如果污染另有源头，而你们只顾着内斗，那永歌森林的毁灭，你们谁能负责？”
索林塔尔脸色一僵。
“放肆！”一名保守派长老拍案而起，“你一个半血贱种，也敢在长老会议上大放厥词？”
“够了。”
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奥菲利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陈述席旁，银灰色的眼眸盯着那名拍案的长老，目光如实质般压迫。
“血月议会，议事规则第三条。”她缓缓道，“陈述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断。违者，逐出议会。”
那长老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灰溜溜坐回。
奥菲利娅收回目光，看向索林塔尔:“你的指控，可有证据？”
索林塔尔咬牙:“这是合理的怀疑——”
“怀疑不是证据。”奥菲利娅打断他，转向艾拉，语气依旧冰冷，“继续。”
艾拉点点头，稳住心神，开始阐述她对翡翠梦魇的调查结果——污染与遗墟“深空低语”的能量同源，可能指向某种更古老的源头，需要深入污染区寻找真相。
钟炘坐在角落，目光在奥菲利娅和索林塔尔之间来回移动。
他能感知能量波动——这是【能量构筑】带来的被动能力。索林塔尔身上的魔力波动平稳中带着一丝躁动，像是心虚者的强撑。而奥菲利娅……
钟炘皱了皱眉。
他感知不到奥菲利娅的能量。
不是“微弱”，不是“隐藏”，而是彻彻底底的“空白”。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能量网络中。
这不可能。任何生灵都有能量波动，哪怕普通人也有生命气息。除非——
“那个铁匠。”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钟炘猛然回神，发现奥菲利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银灰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钟炘站起身，礼貌性地点头:“将军阁下。”
“你在看我。”奥菲利娅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钟炘没有否认，“将军阁下威严过人，难免多看两眼。”
奥菲利娅盯着他，银灰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片刻后，她微微侧头:“你不记得我了。”
“是。”钟炘坦然承认，“艾拉说我们并肩作战过，但我……”
“失忆。”奥菲利娅打断他，“我知道。”
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见过一些人，拥有奇怪的力量。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钟炘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将军阁下说笑了。我只是个铁匠。”
奥菲利娅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长桌尽头。
钟炘暗暗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莉娅悄悄回过头，用眼神询问“没事吧”。钟炘微微摇头，示意她放心。
会议继续。
艾拉的陈述接近尾声，她提出组建远征队深入污染区，寻找污染源头的方案。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只靠被动防御，永远无法根除梦魇。”
莱戈拉斯率先表态支持:“我赞同。”
索林塔尔冷笑:“赞同？让一群外人深入圣地？莱戈拉斯，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莱戈拉斯反问。
索林塔尔噎住，随即强硬道:“封闭东境，加强结界，等待污染自行消退——”
“自行消退？”艾莉尔忍不住开口，“过去一个月扩大了百分之三十，你告诉我会自行消退？”
索林塔尔脸色铁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砰！
沉闷的断裂声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循声望去——索林塔尔的座椅，那条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扶手，突然从中间断裂开来。索林塔尔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狼狈地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寂静。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窃笑。
索林塔尔脸色涨红得几乎发紫，狠狠踢了一脚断裂的扶手，咬牙切齿:“劣质……劣质货！”
钟炘嘴角微微抽动。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不可控的“混乱波动”刚才从他身上掠过——【灾星】又触发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运作的，但每次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巧合”，十有八九和它有关。
奥菲利娅冷冷扫视全场，等笑声平息后，缓缓开口:“月辉见证者，有权决定自己的道路。”
她说话时，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钟炘瞳孔微缩。
那不是魔力威压，不是气势压迫，而是一种更本源、更古老的东西。像是面对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又像是凝视深不见底的渊薮。
特殊体质。
他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词。
索林塔尔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其他保守派长老也纷纷噤声。
奥菲利娅继续道:“艾拉·轻语之歌的提案，提交表决。”
表决很快进行——莱戈拉斯派系全票支持，保守派全部反对，中立派三人弃权，两人支持。
“六票赞成，五票反对，五票弃权。”奥菲利娅宣布，“提案通过。允许艾拉组建远征队，深入污染区寻找源头。”
索林塔尔霍然站起，狠狠瞪了艾拉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然后——
嗤啦。
他的长袍被断裂的座椅扶手勾住，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全场再次寂静。
索林塔尔低头看着自己露出来的小腿，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一片铁青。
阿尔杰没忍住，“噗”地笑出声，随即被艾莉尔狠狠掐了一把。
索林塔尔狠狠扯下长袍碎片，头也不回地冲出议事厅。
几名保守派长老灰溜溜地跟上。
窃笑声终于压抑不住地响起。
莱戈拉斯无奈地摇摇头，挥手示意散会。
长老们陆续离开，议事厅渐渐空了下来。
艾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对莉娅露出疲惫的笑容:“总算过了。”
莉娅握住她的手:“你刚才说得很好。”
“是吗？”艾拉苦笑，“我感觉腿都在抖。”
阿尔杰大步走过来，拍着胸口:“那个索林塔尔，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不是在议会上，我早就——”
“早就迷路了？”艾莉尔面无表情地补刀。
阿尔杰噎住，委屈地看向星瞳。
星瞳翻了个白眼，用尾巴抽了他一下。
钟炘站起身，准备随众人离开。
“铁匠。”
奥菲利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炘转身，看到那位冷面将军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晶石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将军阁下还有事？”
奥菲利娅走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钟炘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气息。
“你刚才，”她缓缓道，“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钟炘心中警惕，但面色平静:“将军阁下气质出众，自然引人注目。”
“不是。”奥菲利娅摇头，“你在观察我。就像……”她顿了顿，“就像在观察一个‘问题’。”
钟炘沉默。
奥菲利娅盯着他，良久，突然问:“你真的只是铁匠？”
“是。”
“那你的铁匠铺在哪儿？”
“北境，黑石镇。”
“现在谁在经营？”
“……没人。”
奥菲利娅微微眯起眼:“所以，你是个没有铁匠铺的铁匠？”
钟炘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是。”
这个回答出乎奥菲利娅意料。她看着钟炘，眼中的审视慢慢变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意思。”她低声说，“我见过太多人，他们在我面前说谎时，会紧张，会闪烁其词，会下意识地回避目光。但你……”她摇摇头，“你说‘是’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钟炘没有接话。
奥菲利娅后退一步，重新恢复那副冰冷的神情:“罢了。我只是提醒你——远征队深入污染区，凶多吉少。如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不会退出。”
“为什么？”
钟炘想了想，认真道:“艾拉是我战友，莉娅是我……重要的人。她们要去，我就去。”
奥菲利娅看着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活着回来。”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淡漠的话，“别让她们失望。”
钟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莉娅小跑过来，关切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钟炘摇头，“就是……试探了几句。”
莉娅皱眉:“试探什么？”
钟炘想了想，没有细说，只是道:“可能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失忆吧。”
莉娅看着他，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信你。”
钟炘心中一暖，点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
门外，阳光正好，森林翠绿如旧。
但钟炘知道，在这片翠绿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奥菲利娅的试探，索林塔尔的怨毒，还有那道无法感知的空白能量——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一次的旅程，不会太平。
他下意识摸了摸右臂。
那里的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暗金纹路。
虽然看不见了，但它们还在。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