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是老糊涂了吗??都是一家人,他能有什么理由想要除掉你?”
舱室中回响着我自己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有些刺耳,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抬高了声调。
而索菲亚听了,眼帘微垂,神色中的戏谑渐渐淡去。
“是啊……咱也想知道,父王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声线变得沉重。
“两位如果关注政治的话,想必就会知道,咱的父王……这几年来,想法越来越奇怪,而且处理政务时下达的命令也越来越极端……”
我和维拉妮对视一眼,后者一脸“我不道啊,我在这个世界的年龄才半岁不到嘞”的表情,而我……呃,我一直觉得政治是懦夫的游戏来着,有时间读什么政治新闻,还不如多砍几个木桩热身呢。
而索菲亚也像是理解了这点,跟我们解释了一番她父王近期的极端举动,包括什么“死刑只能以风语考验的形式执行”等刑罚法规的改革等。
说实话,她说的大多数都是政治相关的事情,而我一如既往地并不是很能理解……当然!不是我理解力的问题!是政治相关的话题总是左弯右绕七扭八弯,而且毫无必要地不讲人话的原因好吧!
不过,抛开难理解的部分不提,重要的部分我还是没错过的。
那就是,有关碎律晶石的由来。
“父王大人他……这些年里,不仅行事手段风格愈加暴戾,而且更重要的是,咱发现,他在财政上管的越来越多,大笔的国库资金都被他投入了新武器的研发项目,而在那些项目之中,有一个需要特别权限才能查阅的存在,让咱很好奇……”
索菲亚说到这里,用手捏起一片摆在桌上的晶石碎片,举过头顶。
吊灯的光芒透过透明的晶体,从温暖的橘黄化作浓厚的赤红。
她眯起眼,盯着那赤色的光芒,继续开口。
“咱作为第一王女的权限……自然是不够的,事实上,咱甚至就连得知这个项目的名字的权限都没有,所以,咱只能取巧,转而从那位不会撒谎的‘证人’查起。”
不会撒谎的……?
我忍不住皱眉,然而维拉妮已经睁大了眼。
“你是说,账单?”
是的,您果然聪慧过人——索菲亚对维拉妮拍了拍手,随即开始解释,自己是如何通过追踪补给品账单、溯源相关人脉等听起来就超麻烦的手段,最终定位到这个叫做“坏谐破律”的计划的。
“坏谐破律——嗯,和这个听起来就很不祥的名字很搭的是,它的成品就是碎律晶石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本来只是安静思索的维拉妮听到这里,突然皱了皱眉,“等等,你是说,碎律晶石是文德尔王国秘密开发的?”
“没错哦。”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吧???为什么你们要开发针对自己国家的特化武器??”
……诶?
对哦。
碎律晶石那强大且极具破坏性的力量不用多说,昨夜和伯里曼的战斗已经足以说明它的危险性。
但问题是,昨夜我们的战斗越是艰难,反而越说明问题。
因为,碎律晶石最大的威胁,几乎是限定在风晶之境境内的啊。
是,它这个破坏谐律的能力对于任何风晶石相关的科技来说都是致命的,可文德尔王国唯一真正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律典之疆的圣律盟约联邦,并不像这里一样依赖风晶石科技。
而与此同时,文德尔王国的国土面积几乎横跨了整个风晶之境,周边零星的那几个我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小国,也都是和圣律盟约联邦与它邻国的关系差不多的存在,只是文德尔王国的附属而已,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出现叛乱的情况。
如此一来,这个碎律晶石开发出来……是准备用在谁头上???
它强力归强力,一发动就会让一座城市范围的风晶石科技全部紊乱,但圣律盟约联邦的军队用的主要是双面神的技术,如果发生冲突,那这玩意一旦发动,损毁的只会是风晶之境自己这边。
“伤敌零点自伤一万……这个项目的开发团队的提案是谁批的啊?没事开发个只能炸自己的核武器干什么???”
“……是的,您说的一点没错,”索菲亚点了点头,“这也是咱一直以来的困扰,时至今日,咱依旧想不通,为什么父王要专门拨款给这种损己不利人的东西……”
看着她那副深受其扰的模样,我一时忍不住吐槽。
“这算什么?而且就为了这么个左右脑互搏的玩意,你爸甚至还要除掉你?”
“啊,其实……应该不完全是这样?”
“?”
只见她喝了口已经有些凉掉的红茶,清了清嗓子后继续道:“当然,私下调查机密武器项目什么的,这件事某种意义上已经可以被冠以叛国的罪名了,但……真正让父王对咱起杀心的,大概还是……”
“还是?”
“咱亲眼目睹了,精灵的这件事。”
……
…………?
“………………?”
在那一瞬间,我先是感到不可理喻,但下一秒,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判上后背,就像是有鬼的手在触碰我一样——不对这部分好像不是错觉。
“——你别在这种时候突然摸我背可以吗,吓死精了你这吸血鬼!”
“哈?!你刚刚脸色青得好像都要晕过去了,我好心帮你拍拍背怎么还埋怨上我了ヽ(`Д´)ノ!?”
好吧,其实是应该感谢她,这个小插曲一打乱,我刚刚那种思绪几乎要冻上的麻痹感被破开了,我也因此能扭过头,看向索菲亚,问出刚刚卡死在自己嗓子里的问题。
“你说目睹了精灵……”抱着一丝丝的侥幸,我咽了咽口水,“说的,应该是指见到了我吧——”
“——当然不是。”
我那小小的侥幸立刻被她打成了一地的碎玻璃,而任何进一步的问题都像是光脚往那满地的尖锐碎渣上踩一样,让我一时失声。
“在昨天铁匠铺边的那次偶遇之前,咱只在传闻与画本中见到过您的模样,可咱失踪的事情,都已经是数个月之前的旧闻了。”
我几次张嘴,句子却几乎无法成型,“可、可是,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灵才对啊??!”
“一点都没错。”索菲亚重重地点头,“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咱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除去那位神谕骑士伊瑟莉娅·莱因哈特之外,所有的精灵都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才是。”
“你……你的意思是……??”
“嗯,就像您所想的那样,半年前,咱在去探访父王时,意外在他的寝宫外,听到了让人在意的字眼。”
碎律晶石,以及……
——狂风。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半拍。
那是,之前在晚乐城里那个袭击者所使用,且害我入狱的兰斯洛特也大概率有所沾染的违禁药品。
而就像是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对话中还不够重磅一般,索菲亚话语的重音甚至还不是这个词,而是接下来的经历。
“嗯,突然听到这些东西,咱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所以,咱就凑近了过去,结果……”
咱却在窗缝中……看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背影。
索菲亚说着,视线却聚焦到我的脸上,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在我的五官间缓缓移动。
“是的……虽然光线昏暗,但咱记得非常清楚……”
尖尖的耳朵。
墨绿色的眼睛。
“绝对不可能有错,那一天咱所见到的,不可能是别的存在。”
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精灵。
……
航空艇的客舱中陷入了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索菲亚却还在继续。
“那时的咱犯下了一个大错,就是没有离开,反而下意识地靠近了房间,想要确定对方的身份……而也就是在那一刻,那个精灵转过了身,与咱对上了一瞬的视线。”
“他看到你了?”维拉妮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嗯,虽然咱立刻装作只是路过,移开了视线……但他一定是认出了咱。”
要不然的话,咱的父王为什么会特意派咱跟伯里曼与一支亚历克斯军团一同出行巡视,还专门挑选荒无人烟的风墓山脉附近,就仿佛嫌自己灭口的目的还不够明显那样——说到这里,她闭起眼,隔了好久才再次开口。
“不过,多亏了咱之前瞒着所有人买的这艘航空艇,也是多亏了他们的傲慢,觉得咱一个养尊处优的家伙不可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咱才能在前往风墓山脉的半途找机会溜出来,搭上这艘咱特意停在边境躲避父王调查的爱艇,逃出生天。”
说完,她又将视线转向我们。
“现在您能理解了吗?咱当初会选择试探两位的原因。”
“你以为,伊伊就是那个精灵?”
“是的,在看到伊瑟莉娅小姐的尖耳的一刻,咱就知道,自己必须确认她是不是那位神秘的精灵。”
“你就没有考虑过这有多危险?万一我们真是怎么办?按你所说的,那个家伙可是能够说服你的父王除掉自己女儿的狠毒家伙,你又有什么自信能再一次从他手下逃脱?”
“是的,咱明白,也犹豫过……但是,咱做不到放手不管。毕竟,如果父王近期的变化、国内突然出现的新型违禁药品、还有针对自己国家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全都与那个精灵有关的话,那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获得他的信息。”
“……呵,你说的倒是义正言辞,那为什么当时你又那么容易就放我们离开了?”
“因为咱确定了呀,两位不可能是那个家伙,不论怎么看都不可能。”
“?这是基于什么做出的判断?”
“……虽然这话可能会有点冒犯,但咱就是说,以两位的反侦察水平,要你们真的是他……那咱怕是几年前就已经顺着那股恋爱的酸臭味嗅过去,然后把他平时穿的底裤有几种颜色都调查清楚了……”
“哈啊!?恋、、恋爱?!妮妮你你你、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啊!?”
耳畔传来吵闹的声音,糊成一团。
明明很近,但听起来却像是从什么遥远地方传来的回响一样,只是把我脑袋震得嗡嗡的,却无法理解她们话语的含义。
因为……
诶?
另一个精灵?
除了我之外的,
除了伊瑟莉娅·莱因哈特之外的,
另一个……精灵?
——不,不可能。
否定的声音先冒出来,在脑海中敲锣打鼓,对这一切嗤之以鼻。
——她是骗人的,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另一个精灵呢?
对啊,怎么可能呢?
——毕竟,如果精灵全体消失的事情是谣传,他们其实依旧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话……
——那,名为伊瑟莉娅·莱因哈特的这个精灵个体,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
是啊?算什么呢?
——从小到大,被同龄人视作异类,被长辈当做外族。
——你从未真正地融入人类社会,就因为你是精灵——唯一的精灵。
……
——所以,这不对吧?
——为什么?如果同族真的存在,那当你走在街上,被无数看马戏团猴子那般瞧个新奇的目光包围时,你的同族又在哪呢?
——他们为什么不来挡在你身前,将你拥入你族人的保护下?
……
下唇传来破皮的鲜血味,手指的指甲也嵌入了手心。
不、不对……
我摇着头,想把脑海中的声音驱逐出去。
我才没有那么脆弱!
我才不在乎那些坏东西的目光!
我还有臭老爹和艾莉森他们……学校里的奥斯奇老师也说我是她最喜欢的学生,还有学校铁匠铺里的大叔们也喜欢揉我的脑袋……!
——哦,这倒是。
——虽然社交圈子不大,但,你这家伙的确说不上缺爱呢。
脑海中的声音收敛了一瞬间,然而还没等我平复一口气,她就继续道。
——不过,有一件事,你不是一直都想不通吗?
那是,远比刚刚冰冷的声音。
——困扰你至今的问题……
——你的襁褓,那句没头没尾的预言……
——如果你的同胞真的还存在,那么……
——他们,为什么不来替你解答,这个预言的真意?
…………
——为什么,如果这世上不止你一个精灵,你为什么还依旧跟个活在孤岛上的蛮族一样,无法感知到那传说中聚集了无数智慧,精灵一族所共享的精神图书馆?
——精灵为什么会销声匿迹,你又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那棵风柳树下……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让你夜不能寐的问题,
——一切你所寻求的答案,
——难道,不应该都在那里吗?
是……啊……
——为什么,如果你真的不是孤独的,那为什么没有同族来告诉你这一切的答案?为什么没有同族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为你站出来说话;为什么没有同族在你最迷茫的时候牵住你的手,坚决地告诉你,你每天咬着牙坚持的训练不是白费工夫;为什么——
“——伊伊。”
狂暴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提问声,被她的声音一瞬斩断。
我抬起脸,看到紧紧握住我双手的她。
站在被我掀起的乱风之中,即便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肌肤上也被风划出细小的血珠,也依旧坚持握着我双手的她。
“没事的,伊伊。”
肌肤相贴的温暖,融化了刺骨的寒意。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我向你保证。”
……
“都说了……不要随便读我的想法啊……”
吐出口的,是比我自己意料得还要动摇的声音。
但,至少,那股麻痹的感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