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正是我想问维拉妮的事情。
明明是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她却在战斗到一半突然吐豆子一样把这个玩意的性质功能说了个全,真是越想越是不对劲。
然而,此刻抛出这个问题的,却也正是维拉妮自己。
……诶?
只见她盯着索菲亚,甜甜与苦苦也从她的头发里钻出来,一鬼一蝠一蛛,十二只眼睛此刻一同锁在眼前的黑发少女脸上,等待着对方给出一个答案。
……诶诶诶???
“等等,你怎么知道她会知道有关这个石头的消息的?”
“因为,有关这块晶石的一切——名字,效果,针对手段——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家伙……”
亲口告诉我的。
……啊?
亲口……什么时候???
像是读懂了我此刻的迷惑,维拉妮抬起手腕,一抹银线随即在吊灯那微微晃动的光芒下显形。
嘶嘶——甜甜见状,也撑起自己的小爪,很神气地在那抱起了胸(如果它身体中间那块是胸的话)。
……
“别露出这么呆的表情啦,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在这家伙的手腕上留了一线。”
……啊!
好像维拉妮是有告诉过我这个,说是什么保险措施来着的?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最开始只是想要以防万一,但没想到,这个‘万一’还真发生了。”
维拉妮继续解释。原来,在那天战斗的时候,她的耳膜暂时破损了,只能靠着蛛丝的震动来感受声音。
可也就是因为失去了正常听力的干扰,她突然得以注意到之前一根蛛丝上传来的细微震动。
而那个震动的源头,正是索菲亚。
根据她的说法,最初她并没有把对方焦急的自言自语当一回事,然而越是听,她就越是发现不对劲。
“呀,毕竟咱那时候也真的很慌嘛~所以就,忍不住低声祷告了一下,之类的~?”
“屁啦,你当时根本就是慌得不行,到处找人求助好吗!”
维拉妮大声驳斥道,根据她的说法,巴鲁集市坠落的时候,索菲亚整个人都有点崩溃了。
她知道这是碎律晶石扰乱了鲸骨琴的原因,但她去找的那些人都不相信她的话,也不懂她要找已经消失的精灵干什么,于是她只能跟这些人解释这颗晶石的破坏性效果,以及需要精灵来恢复鲸骨琴的协律什么的……
当然,她找的那些维护人员别说知晓怎么处理这个情况了,他们就连我这个精灵身处此地的消息都不知道,完全帮不上索菲亚的忙。
不过好在,这些饱含关键信息的话语全被维拉妮一句不落地听到耳里了,这才能将其及时传达给我这个唯一能够调率鲸骨琴的精灵。
诶……
听完了解释,我算是理解了。
怪不得维拉妮打着打着突然就知道那么多关键信息了,原来都是通过当初留在索菲亚手腕上的细蛛丝得到的。
而这还不止是这东西的名字,还包括它的效果以及危机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就连我找鲸骨琴所在地时,一路见到的那些引导标志,似乎也是维拉妮反过来用蛛丝联系索菲亚后,她主动在路上留下的。
换句话说……
“……诶诶????您这不是帮大忙了?!?”
我忍不住一把握住了索菲亚的手,大力上下晃动!!!
“王女殿下!原来您一直与我们同在嘛!”
“啊,从骗子升级成王女殿下了呢,这还真是咱的荣幸呀~”
“那、那是当然的!巴鲁集市能得救也有您的一份功劳呀!请原谅我先前的不敬,并接受我作为骑士的最高敬意——”
“——嘿!我说停停!嘿!!!!笨蛋伊伊!!!!!”
维拉妮头顶像是水开了,跟只愤怒的猫咪一样,冲上来把我俩的手用力扯开——干什么呀???
然而,面对我的不解,维拉妮只是红着脸,狠狠地掐了我的腰一下。
“笨蛋伊伊!能不能别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了!”她生气地指向索菲亚殿下的脸,大喊道:“你就没怀疑过吗!这个叫碎律晶石的东西这么危险,为什么她却能知道有关这种大杀伤性秘密武器的详细信息?这难道不可疑吗!”
“……对哦?”
作为一名理应能应对各种危险情况的合格骑士,各个国家地区的列装武器与它们的特性我都是有好好记住的。
而碎律晶石这么明显的高危杀伤性武器,我只要在相关的课程上听到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才是。
事实是,我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碎律晶石。
换句话说,这东西至少不是什么列装的常规武器……
我盯着那几片赤红碎片,就是它们,在几个小时前差点给漂浮了千年的巴鲁集市带来了灭顶之灾。
咽了咽口水,我也忍不住抬头看向面前的第一王女。
如此危险的武器,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公之于众?
难道说,她其实也和这个武器的开发者处于同一立场?
索菲亚见状,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诶呀,这个嘛……咱这边也有好多难言之隐的啦——”
“——那就全都给我们说出来,没关系,我们现在有得是时间听你坦白。”
包括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摆明了的封锁信息,又为什么会在神秘失踪数月后出现在巴鲁集市,还专程监视我们,哦对,顺便你还要澄清下,自己的那只猴子大军去哪了,和在风墓山脉袭击我们的不会“恰巧”是同一只军团吧——维拉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抛出一连串的我也想问的问题。
而在问完后,她还用眼角的余光暗示我不许说话打乱气场,然后就那样,毫不客气地盯着这位文德尔王国的第一王女,等着她开口。
现在就看她怎么自圆其说了,你只需要握着剑施压就行——她眼神里写着这行字,于是我也只能照做。
不过,索菲亚看着,却没有丝毫慌乱的模样。
只见她双手撂到后颈,不紧不慢地操作着什么。
啪嚓一声轻响之后,她脸上那张严丝合缝的铁面具应声松动。
“两位的担忧,咱非常能够理解,毕竟,就算咱明显不站在伯里曼口中那位‘吾主’一边,两位也无法确定咱对你们就一定是友善的……”
不过——她一只手轻轻扣住自己的面具,将其慢慢地取下。
然后,自信地一甩漆黑的刘海,将自己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我们面前。
……
棕色的深邃瞳孔,柔顺的吊眉,微微下垂的温婉眼角,以及那一抹总是半笑不笑,让人看不透的薄唇。
没错,这就是总出现在贵族名录前几页,与文德尔王国第一王女一致的美丽脸庞。
“两位完全可以放心,因为,咱本来也准备坦诚布公的。”
她如此说道,然而维拉妮还是一脸狐疑地眯眼盯人,“无事献殷勤,听起来很可疑!”
“并非无事。”
“?”
不许玩烂梗,做梗小鬼是我的工作好吗!——对于维拉妮的炸毛吐槽,索菲亚轻笑着反问了句“您在说什么呢”,也没追究下去,只是继续说道。
“首先,咱要承认,对于两位,咱这边并非无欲无求。提供的所有帮助,也都是因为咱实际上有求于两位大英雄……嘛,不过解释这点之前,咱会先回答两位最关注的问题:那就是,咱们为什么会在巴鲁集市撞见彼此。”
“……你最好别找‘其实都是纯粹的巧合啦~’这样侮辱我智商的理由哦?”
“嘛,某种意义上,您确实可以这么总结……”眼见维拉妮脸上那副“你耍我?”的乌云越来越浓烈,索菲亚赶忙继续:“但总而言之,就先从咱为什么会神秘消失,然后又那么恰巧地出现在巴鲁集市开始说起吧。”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一边在我们面前展开一边说道。
“咱先确认一下,两位应该都知道,咱与那位大臣伯里曼一同人间蒸发的传闻吧?”
当然——维拉妮点头,“怎么?你难道想说那是假的?”
“嗯……怎么说呢,”索菲亚歪了歪脑袋,“与其说是错的,不如说这里面有一些误解。”
“误解?”
“是的,在各位看来,咱的确是失踪了——但实际的情况是,咱是‘故意失踪’的。”
哈……?
故意失踪?
她是什么意思?怎么说得跟离家出走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就是离家出走啦,”索菲亚耸肩,“因为咱实际上是主动掩藏身份潜伏到巴鲁集市的,都在这里躲了好几个月啦……至于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两位应该也很清楚吧?”
毕竟,两位也是因为不想被人掌握行踪,才选择巴鲁集市这条路线的,不是吗——她这么一补充,而我则看向维拉妮,对视之中,我心中的逻辑积木也拼好了一半。
没错,如果目标是逃避审查的话,巴鲁集市这个流量超大且缺乏管控的港口城市就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流动性,这里的治安管理可能是全文德尔王国最松弛的地方,许多罪犯迄今都还躲藏在那里呢——换个说法,两位有关‘风晶之境那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就撞上了你耍我?!’的疑虑,实际上是一种必然,因为咱们的目标本就是一致的,为了躲避侦查,自然会汇聚到同一处不是吗?”
她说的没错,当初我们规划路线时的确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
如此一来,逻辑上来讲,我们会在巴鲁集市撞见彼此的概率,确实不低……
但,比起这点,真正的问题是……
“你说自己在巴鲁集市呆了几个月了,”我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甩出,“可是,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你可是文德尔王国的第一王女、当代国王的唯一子嗣、王位的唯一一位顺位继承人啊,有什么理由,能让你需要躲起来???
“这个问题简单,”索菲亚面对质疑,只是轻轻一笑,“因为咱遇袭了。”
……遇袭?
“开什么玩笑?谁能袭击拥有一只亚历克斯军团的人?”
“有啊。”
哈啊?你在说什么?
“就好比……那个亚历克斯军团本身?”
……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而我们对面的索菲亚说到这里,嘴角也微微收平,像是在回想什么一样,神色带上了一丝阴影。
“是的,就像两位此刻心中所猜测的那样,伯里曼,这位伴随咱长大的老臣,也是这次与我一同出行的伴行官……背叛了。”
桌对面之人的话语微顿,咬紧了下唇。
她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却迟迟没有喝下去,只是看着茶水表面自己的倒影。
我和维拉妮一时无言,只能看着她沉思的模样,直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就是了。”
诶?
“因为,如果我们要以‘国王殿下’的意志作为裁决叛变与否的标准,那叛变的人,其实是咱才对。”
“……什么意思?”
维拉妮和我一起忍不住歪头,而索菲亚只是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意思就是,除掉咱的这个命令,应该就是国王殿下,也就是咱的父王本人……亲自下达的。”
……
整整五秒里,我们此刻所处的会客室中,只剩下航空艇引擎运行时的背景声音。
直到索菲亚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的声音打破沉寂,时间才终于像是从静止中恢复过来。
““啊?””
我们的声音重叠了一瞬间,这似乎逗乐了桌对面的她,只见她嘴角上挑,“噗,两位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默契呢,就连惊叹都是同步的,真是太般配啦~”
“那、那是当然!我们可是签订了契约的情……伙伴啊!”维拉妮本来绷的死死的小脸突然爆红了一瞬,但马上又打了自己两巴掌,然后再次瞪向索菲亚。
“等等不对不对,你的意思是,杀死索菲亚王女的计划是佐菲定的!?”
“嗯?你知道父王的名字是佐菲呀?”
“??还真叫这个啊?!”
维拉妮下巴掉到了桌上,那张平日里怎么做鬼脸都还是很可爱的脸蛋少见地变得有些难绷。
而她并不是一个人(不是冷笑话的那个意思),一旁摆着的落地镜里,我的侧脸也一样相当失态……
但这毫无疑问不是我们的问题。
“你……在开玩笑吧??”
是啊,索菲亚肯定得是在骗我们吧?
毕竟,佐菲国王为什么要对自己唯一的孩子兼继位者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