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之后,一切如常。
航空艇飘行在静止的沙海之间,索菲亚有时发病狂飙,有时又会在甲板上望着船底的地面,好像在寻找什么的样子……
一开始我可能还会觉得这家伙真怪,但现在我也已经习惯她这个怪里怪气的模样了。
是的,一切如常。
嗯。
就如先前的每一天那样。
不止是她,也不止是我。
还有……
维拉妮。
……没错。
维拉妮她……表现得,就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既没有来逼问,也没有再旁敲侧击地提起这个话题。
她只是……很正常地做着平时的事情。
做饭、聊天、开玩笑、吐槽玩烂梗,生气了也还是会用头锥撞我。
可……
唯独,睡觉的时候,她不再靠近我,只是默默地背对着我,贴着床边。
而且,也没有再主动吸过我的血。
夜晚,我能感受到她蜷缩在被窝中那小小身躯上,传来的颤抖。
……
不。
不对……
我不是为了这样,才去找她确认的……
心里……好难受。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舌尖传来腥甜的味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
那时,我还在律典之疆的骑士学院里,过着每天被臭老爹暴打,上礼仪课打瞌睡,被奥斯奇老师用粉笔敲脑袋的日子。
然后,突然有一天,这一切就改变了。
我不过是没按计划,提早一些回到了宿舍,接着撞到了艾莉森跟莱耶塔公主接吻的一幕而已。
虽然当时觉得很莫名,也觉得她俩交换吃口水这种事好恶心……但说到底,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件事。
臭老爹有时候还会在锻炼后偷懒,带着一身臭汗直接上床睡觉呢,谁还没有一两个我看不惯的卫生习惯了啦,我才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就去疏离身边的人……
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不会影响我与我唯一同龄伙伴的关系,最多也就是给了我个能拿来调侃她的话题而已——什么的。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然而……
我好像错了。
在那天之后,艾莉森跟莱耶塔公主并没有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而是非常郑重地在第二天向我道歉,并邀请我一起去律典大乐厅听演奏会,作为赔礼。
我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看在她俩诚恳的模样上,我还是答应了。
那其实是个错误的决定。
当然,不是说她们之后就变脸后悔了什么的。
事实上,她们态度确实好到没边,明明是在听着整个律典之疆最高规格的演奏,她们两人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我身上,在包间中以近乎低声下气的声音恳求,希望我不要对她们的隐瞒生气……
……但,问题好像就出在这里。
不论态度多诚恳,当我看到她俩一边对我慌慌张张地解释,一边在背着我的沙发缝中,十指紧紧交缠,就仿佛在给予对方力量时……有种难以理解的不爽感,便开始在我心中盘踞。
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明明在那之后,艾莉森对我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可我就是觉得……难以接受。
像是吹干头发之类的,这些她一直会主动帮我做的事情,再也没有原先那么舒服了。
——这有啥复杂的,你就是嫉妒了呗。
——突然了解到艾莉森心里有比你这个朋友更重要的人了,有点失落不是正常的。
——在你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她都已经在另一条路上走老远了。
——真是的,给我有点被抛下的自觉吧,你个乳臭未干的臭崽子。
当我因为这种不爽感而分心,结果在对练的时候被臭老爹打断两根肋骨之后,他是这么回答我的困惑的。
至今,我都不是很能理解他这些话的意思……
不过,我想,他那满是肌肉的脑子里,大概还是有点货的。
所以……
这次,也是一样的吗?
是因为,朋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擅自改变了……
所以,我才会……
……
不。
不对。
不一样。
有什么本质的地方,不一样。
没错,艾莉森是我……重要的挚友。
没有她的话,我在骑士学院里的生活,肯定会很孤独。
所以。
如果艾莉森有什么特殊癖好,想要触碰我的胸,那我也许会答应她。
如果艾莉森出于生理需求,必须要吸我的血,那我肯定也会帮助她。
但,即便如此……
她和维拉妮,肯定是不一样的。
她的脾气更好,她更理解骑士的精神,她更有荣誉感……什么的。
不是这些区别。
……
好难懂啊。
字词飘在空荡荡的心中,无法组成具象的句子。
我说不出来,我只是知道……
知道,维拉妮和艾莉森……对我来说,不是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
可……可是。
因为不一样,所以,就一定要用交换口水的方式来区分吗?
……我……
应该答应她吗?
……
…………
想不明白啦!这种复杂的事情!!!
我的脑子就是没这么好啦!可恶!!!
维拉妮!!!!!
明明知道我不擅长这些复杂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思考这些有的没的啊!!!!!!!!!!!
我们之间做计划,决定未来该怎么行动的那个家伙,不一直是你吗!
你难道不该用自己那个自诩超级聪明的小脑袋理清这一切,然后直接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吗??为什么呀!为什么那天甲板上,你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然后叫我把这一切当做没发生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当做没发生过啊!笨蛋!!!!!
……
就这样,在犹豫、纠结与迷惑之中,我度过了超级难受的好几天!
而在这好似一切都正常,但实际上不正常到爆的日子里,唯一能让我感到庆幸的,居然是……那个骗子女。
是的。
那个骗子女。
为什么呢?
因为……
这家伙开航空艇的风格实在是太狂(有)野(病)了。
本来就超级不规矩的驾驶方式,配上静息区这里极度不稳定的气流,我们这艘名字每五分钟就变一次的航空艇时不时就会来一波俯冲。
但,这是好事。
不仅是因为这种血液狂飙的感觉足够刺激,也是因为……
只有在这时候,维拉妮才会暂时抛开她的顾虑,本能地抱住我,在我怀中放声尖叫。
就好比现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๑*д*๑)——yue!!!”
在一波上下翻腾结束之后,维拉妮松开了搂住我的手臂,转而捂着嘴,满脸铁青地跑到甲板上口吐彩虹喂鱼去了。
我问她有没有事,她则一边继续喷射彩虹一边对我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于是……
我就趁着这个机会,独自跑到了驾驶舱里。
嗯。
当然,明面上说呢,来这里只是为了批判一下这家伙过于狂野的驾驶技术。
不过,比起这个,我找她最重要的目的是——
“(骗子女!!!!维拉妮现在变得好奇怪!!这都是你导致的所以你快点给出解决方案啊!!!(抓住肩膀狂摇))”
“(??!咱的脑、脑浆要被您摇匀了?!)”
嗯,我承认了,我是在求援。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以说到底,这居然还能怪到咱的头上吗??”
在从脑浆风暴中恢复后,她居然一脸莫名地看着我。
不过,在数十秒紧张刺激、火星四溅的对视后,她终于还是举手投降。
“呀嘞呀嘞,行吧行吧,算咱的算咱的,”她摇着脑袋,“真是受不了两位……也太青涩了吧?”
青、青涩?
“哈啊!?过分!我已经十八——啊不对,是快十九了好吗!”
“哇哇,好了不起,您也是成功长到这么大了呢~”
“诶嘿嘿,那是当然——不对!你什么意思!?”
我又抓住她的肩膀准备前后疯狂摇晃,她赶忙举手投降。
“没、没有说两位幼稚的意思啦,但……请说实话,伊瑟莉娅小姐,您有恋爱过嘛?”
“诶?”
“看,果然没有过吧?在这点上,您的经验可能还没咱的妹妹多呢——她可是和好几个女仆有过秘密的交往关系了哦!”
“诶?!?!怎么可能!?”
“嘛,请先别急着把咱的脑浆摇匀……咱还有个好消息给您哦,那就是——您的那位主人,维拉妮小姐……根据咱的经验判断,她也绝对没有过恋爱经历哦!”
“……诶?为、为什么要特意提起这个?而且这又好……好在哪了啊?”
“呼呼,您的表情倒不是这么说的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房间里的那面镜子。
镜中的我,除了那双熟悉到令自己生厌的翡翠色瞳孔与长长尖尖的耳朵,还有……
还有……我所不熟悉的……
脸颊上的,红晕……
“听到她没有喜欢过别的人,您很开心嘛~”
“诶?!”
哪、哪里开心了?!
“哪里都很开心哦。”
“所以说了不要随便读我的想法啊!?”
索菲亚笑着摇了摇头,“哎呀哎呀,所以咱才说嘛,两位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那不就是比现在的小孩子还要青涩嘛~”
“你、你才是小孩子!话说你既然这么懂的话倒是给出解决方案啊!”
“解决方案,那简单啊。”
?
索菲亚一边回答,一边将视线转回操控台,对上面的各种复杂仪表盘调来调去,同时耸着肩开口道:“不管是什么问题,您去亲她一口不就解决了吗?”
“哈?”
“骑士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呀。”
“……哈啊?”
我忍不住连哈了两声。
“怎么了?为什么一副这么震惊的表情?”
“震惊于世间对我们骑士的误解之深啊!”
“嗯?误解?难道你们律典之疆的骑士不会每天主动亲吻沉睡在水晶棺里的公主殿下,用爱解除她身上的沉睡诅咒之类的吗?”
“不会啊!!!!”
“诶?不会吗居然?!”
“为什么反而是你一脸震惊啊?!!!”
开什么玩笑啦你这家伙!
“听好了你这对骑士道大不敬的家伙,骑士契约岂是这样充满私欲的肮脏之物!我们骑士才不是那种借着职务便利——咕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的剧烈失重感打断了我的澄清——诶诶,不对不对这是什么情况???
与慌忙抓住驾驶椅靠背保持平衡的我不同,索菲亚在我之前就已经反应过来,直接反手扣上座椅上的安全带,目光顺带扫过那些指针狂飙的仪表盘,下一秒,脸颊上就染上了……
染上了……非比寻常的潮红!??
“哦吼吼吼吼!!这次的乱流可真是了不得!”只听她以跟平日里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的神态高声喊道:“行啊晶母!您为咱设计的驾驶挑战咱接受了,各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
“——这航空艇上就只有一个座位上有安全带而且现在还扣在你身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也是,又忘记这艘飞艇是设计给单人使用的了——总而言之!请调整姿态,准备迎接冲击!”
“哈啊?冲、冲击???”
根本来不及梳理眼下的情况,便又是一阵仿佛要把我吊起来一般的猛烈失重感。
下一秒,随着一声引擎的咆哮,我的脚尖离开了地板,背部随即狠狠地撞到了天花板上。
噗咳——可、可恶!看来这家伙没开玩笑!这次的严重程度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过,比起赶紧找个牢固的位置把自己固定住,我还是先咬着牙,手抓住一旁能借力的把手,然后用力把自己往前一推!
——哐的一下,就这样用肩甲硬撞开了驾驶室的门。
“嘿!咱爱船的舱门!”
身后传来了索菲亚的哀嚎,但我现在才没空搭理这货。
一离开驾驶室,我立刻环顾四周,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维拉妮!”
“伊伊!?”
借着那听起来就超级手忙脚乱的声音,我成功定位到了正在我们房间里的维拉妮。
而在确定了她的位置之后,剩下的就好办了。
“伊伊快点过来——”
我没等她说完,就一蹬墙,直接撞穿了分隔我们的木质墙壁。
然后,一眼都没多给此刻正被苦苦抓着肩膀飘在房间里的维拉妮。
不是不想看,而是没有必要。
无需对视,我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空中失重乱飞的背包。
确认背带牢牢握在手里后,我借着蹬墙的力量三百六十度一转身,视线扫过此刻乱成一锅粥的房间。
很好,便携风晶加热片就在边上,除了它之外,附近还有便携帐篷的支架——确认目标之后,我朝着半空中打转的物件一揽。
抓住、胡乱塞进背包里,直到这个背包再也装不下之后,把已经鼓成个球的它朝着维拉妮的方向一甩。
维拉妮同样没有确认,只是干脆地接住我丢给她的东西,转手打包固定,而我则是寻找下一件优先级高的物件。
没有言语,但此刻也无需沟通。
巧克力和白糖袋、铸铁锅、甜甜织出来的睡袋、打火石、便携小餐凳……
一件接着一件,我将这些对于我们旅途至关重要的物件抓住打包,丢给维拉妮,而她则操控甜甜咻咻地喷射蛛丝,将它们牢牢固定在墙壁和地板上。
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房间里的东西就已经固定完全,于是我俩又在失重中蹬出卧室,进入到航空艇中段的客厅,加固眼中所见的各类家具器械。
航空艇在震颤,金属骨架在发出悲鸣般的吱呀声,颠簸和失重也在不断加剧。
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能听到越来越多碗碟家具摔碎砸烂的噪音。
不到一分钟的极短限时里,我俩只能尽全力将视线范围内所有能够抢救的核心物件都固定好。
然而,就在我们转头开始固定浮空的刀叉跟银制烛台这些危险的飞行物时,航空艇突然迎来了……
迄今为止最猛烈的一次下坠。
“咳咳!航空播报~!咱们马上就要迫降了哦!各位!准备好了吗——!”
““哇啊啊啊啊啊——!?””
驾驶室传来索菲亚那迷之兴奋的喊声,但我们连吐槽都来不及吐槽了,因为整个航空艇内部突然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剧烈的离心力把我俩甩得失去平衡,从刚刚开始就跟我一起忙的不可开交的维拉妮,这时候才露出慌乱的神情。
而我则是先一步反应过来,朝她扑了过去,在半空中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然后,再掉头瞄准了那同样被转得晕头转向的甜甜。
空中扭身,背部瞄准它那白白的棉丝大肚子,脚下则狠狠对着现在已经变成天花板的地板一蹬!
——咔咔咔咔咔!!!!
下一刻,伴随着几乎像是要解体一般的声音,我和维拉妮一起嘭的一下撞进了甜甜棉絮般柔软的肚子里。
与此同时,航空艇的晶石引擎则发出能够盖过风声和金属疲劳的嗡嗡轰鸣。
毫无疑问,它们的功率已经开到了最大,我甚至能够听到风中传来的哀嚎。
与此同时,驾驶室那边,却依旧在传来狂热而自信满满的声音。
“那么,着陆倒计时:10、9——1!!!”
““哪有你这么倒计时的啊!?!””
随着几乎等于没有的倒数,晶石引擎的声响突然减弱。
我心中大喊不好,还以为它们是在关键时刻过载坏掉了——好在事实并非如此。
在那一刻,整艘航空艇的升力分布发生了明显的改变,而原本被气流裹挟着倒悬的艇身也急速回正。
地面此刻已经近在咫尺,但在最后一刻之前,机身已经彻底回到最佳的着陆俯角。
我也收紧了抱着维拉妮的双臂,将她彻底护住。
然后,才是喀拉喀拉,巨大到堪比当初碎律晶石轰鸣的接地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