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首先，有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这艘航空艇确实还有抢救的余地。
看来索菲亚并没有夸大自己，至少在航空艇驾驶技术上，她大概是有些本事的。
即便陷入那么恶劣的风暴中，她依旧能操纵航空艇迫降，而且整体损害目前来看还不算特别严重。
外侧的舱体当然还是有不少破裂的，但最核心的骨架结构与作为航空艇心脏的晶石动力引擎并没有遭到损坏，总体并不影响飞行的功能。
而在此之上，我和维拉妮还及时对船舱内的物件采取了抢救措施，关键的家具器皿基本都还完好，只要解开蛛丝束缚重新摆放好就行了……
换句话说，那就是情况比看起来的好多了。
实在要说有什么麻烦的地方，那大概就是索菲亚本人了。
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我们碰她的宝贝晶石动力引擎，说什么航空艇就是舰长的爱人，合格的驾驶员必须亲自调试校准引擎，否则航空艇的灵魂会不悦巴拉巴拉的。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学的机魂邪道，不过就随她去了吧。”
学习调试引擎的方法对我来说不难，但每个驾驶员都有自己的偏好习惯吧，要是我调的不和她心意了也挺麻烦的——什么的，维拉妮当时耸着肩，算是认了对方这谜一样的坚持，没有再主动插手。
于是，在把所有家具摆放好并用蛛丝加固完，确保就算再发生同样的迫降情形，它们也不会到处乱飞之后，我俩……居然真进入了无所事事的阶段。
那么，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就是……
“伊伊，咱们去约会吧？”
……
“哈啊？！？？？？？？？？？？？”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你你又要把我脑浆摇匀了yueeeeeeee！？”
然后，维拉妮就提出了这个很有她风格的建议。
……
或者该说，很有她平日风格的建议。
毕竟，自那天之后，她就一直没有这样……主动邀请我独处过了……
就是因为太久太突然了，我、我才会在听到的时候有些激动啦！把她摇到yue出彩虹什么的只、只是个意外！
“总、总而言之（狼狈滴抹抹嘴角）你到底是要来还是不来啦，给个准信笨蛋伊伊！”
我看着她那蜂蜜般金黄闪耀的眸子，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嗯！”
尽管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尽管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突然邀请我，我还是握住了她比我稍小一些的手。
温暖的体温透过手心传来，带着微微加速的脉搏。
正如先前的每一次牵手一样，但……
与我所熟悉的触感不同，这一次，握紧的手上还感受到了微微的湿润。
“很热……吗？”
“欸、欸？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手心出汗了？”
维拉妮眨了眨眼，“诶~~是、是吗~？那可能是有点热吧~诶呀诶呀，这静息区的气候真是够糟糕的呀~”
她如此回答道，脸颊上染上一丝不明显的红晕，视线也微微偏移开来。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回握住了我的手，没有松开。
是的。
哪怕指尖有些颤抖，哪怕激烈的心跳已经通过脉搏传递过来，她也依旧没有选择放开。
我看着她，感受着她，胸口那股模糊的情愫开始翻腾，上涌。
咕……肚子……好难受……
原来，那些小说里讲的是真的……
以前我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小说里总爱描写主角们肚子绞痛的感觉，觉得他们的身体未免也太脆弱了。
但，现在看来，错的一直是我。
而且错得离谱。
我太自以为是了，直到亲自体验之前，我都以为，那种仅仅是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自己的胃就会开始痉挛，酸辣的胃液仿佛要涌出一般，刺激着嗓子眼的描写，只是一种夸张的手法。
……
咕……
……好反胃，想吐……
为什么呢？
“喜欢”什么的……
难道，不应该是让人感到快乐的情绪才对嘛？
可现在，只是感受着她的“喜欢”，就让我难以呼吸。
是我理解错了吗？
还是说，是因为她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有着质的差别，从根本上就不是一种情绪呢？
想……不明白呀。
所以，我只能咬着下唇，努力咽着口水，把胃痛的痉挛压制下去。
然后，对面前的少女努力扯起嘴角。
“所以，是要去哪里？”
唔……维拉妮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似乎是瞒不过她的样子，于是我只能加倍努力地吞口水。
“其实……去哪都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和伊伊你一起走走而已啊。”
“……哦、哦。”
难以呼吸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哪怕只是点个头都感觉好尴尬，我只能率先迈出一步，与她一起跳下航空艇的甲板，双脚首次踏上了静息区的地面。
凝滞的砂砾，随着我们的步伐散开，然后缓缓落下。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静止沙漠中，我……努力地寻找着话题。
“好、好奇怪的景象啊，为什么这些沙子会浮空呢，明明也没有上升气流什么的把它们托起来……”
我这么说着，视线却没法聚焦到周身这些奇异，却似乎有些哀伤的景象上。
“唔，确实啊……”维拉妮的声音也有些小，视线盯着自己脚下，讷讷道：“也、也不可能是磁场的原因吧？这些沙子里的金属含量应该也不高才对呀。”
看着这样的她，我的五感像是被铁链锁住了。
“呃……那、那有没有可能，是什么巫术之类的？或者……是某种，我们不理解的魔法？”
自己的口中似乎在冒出一些句子，但那更像是反射般的胡拼乱造，具体的意思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诶？魔法吗？倒是有可能……但那样也挺奇怪的，毕竟我不怎么能在这块感受到魔力的气息。”
视觉上，只有她白皙的脸蛋是清晰的。
“感受不到……就一定代表没有嘛？”
听觉上，我耳膜中似乎只剩下她银铃般的声音。
“也、也不一定？都是看情况的啦，虽然绝大多数法术都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啦，但……如果，只是如果，那个施法者水平和我差不多，然后又下了大功夫刻意去隐藏魔法的痕迹，那在没有特殊‘钥匙’的情况下，即便是我也很难察觉——”
嗅觉上，我能闻到她发丝与脖颈间，那甜蜜的香气。
“……嗯，原来是……这样啊……”
触觉上，我只能感受到她与我十指相扣的手指上传来的暖意。
“对哦，魔法就是这样，很神奇吧！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你们这个世界不是没有魔法一说的吗——”
手心，手指，都好暖和。
……
明明是比我要小一些的手，却是如此灵活。
“嗯？伊伊？你在听吗？”
只是小拇指勾在一起，轻轻一拉，就将我的手臂一起带着摇摆，与她晃起同样的频率。
…………
现在回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欸、欸？怎么了呀，伊伊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只要和她在一起，步调就会变得一致，身体也会不自觉地靠近，变成肩膀会轻轻碰到的距离。
………………
而又是什么时候开始……
“……伊伊你的表情有、有点可怕诶！！”
我开始，如此注意，她那双……如糖果般红润的……
嘴唇……
……了呢……
看着，好甜……
“伊伊？别这样盯着别人的嘴巴看呀……很害羞的！！！”
“……诶？”
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下脑袋，我的意识骤然清醒。
我们依旧在黄沙之间，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站定在了原地，拉着维拉妮的手，几乎要把她搂进怀里……
不……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不应该这样盯着她的。
不应该这样盯着她的嘴唇的……！
那句俚语……房间里的维特卡西？是这么说的吗？
明明维拉妮都在主动配合我……那么努力地去回避、不去提起这个话题了……我怎么能……
……
…………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脑袋里这么清楚。
为什么，我还是移不开自己的视线呢？
在那一刻，自己的心跳似乎与周身的沙子与风一样，停止了。
我好难受啊，维拉妮……
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一些的反酸感又重新浮现。
不要。
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仅仅是和她牵着手走在一起，就会这么难受，仿佛太阳都失去了色彩一般。
那未来呢？
难道我以后再也不能抱着她，不能一起躺在床上，用枕头把彼此砸得哈哈大笑了吗？
那种事……我不要……
怎么办？
如果……如果答应她的话……
诶……？
对、对啊……！
我再次看向她的嘴唇，咽了下口水……！
没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只要我接受了，就行了吧？
说到底，只是交换口水而已……
老鼠什么的我都吃过了，区区口水，我、我……也能接受才对呀……
我朝她的脸颊，缓缓抬起手……
视野中，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
不如说，为什么我要纠结这么久呢？明明是这么显而易见的选项，只是口水什么的——
——不不，你纠结的，才不是能不能接受别人的口水这点吧？
然而，脑海中的声音打断了我。
——这话题不是早就有结论了吗，你这傻球精灵。
闭嘴……
——你纠结的，难道不是给出承诺的问题吗？
我不想听，但它还在继续，就像是木桌对面的心理医生，俯视着我，冷冰冰的椅子将我束缚在她的面前，将那些我不愿去思考的东西以话语的形式吐出，强塞进我的耳朵。
——还记得吗？当艾莉森告诉你，不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站在公主那边的时候，她眼中闪耀着的光芒。
——你真的有她那样坚定的觉悟吗？
——不仅是骑士与主人
——而是，与她签订另一份……永恒的契约吗？
我……
我不……知道啊……
思绪陷入混乱，狂风灌入耳中，但我……无法控制。
而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朝维拉妮伸去的手……
被阻止了。
……诶？
不是被风，也不是被砂砾。
是维拉妮。
她推开了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
心脏在那一瞬坠入冰窟。
我……是被拒绝了吗？
不……不要……
恐慌在我心中尖啸，我的膝盖在那一刻几乎失去了力气。
明明是骑士，我却在慌乱中，于她面前屈辱地跪下。
“不要……对不起……”
我不是……
不是故意要这样伤害你的……
不要讨厌我，求求你……
这只是……只是因为……
因为这种事，太复杂了，我……我真的——
“——伊伊，没关系的。”
然而，下一刻，让我恐慌至极的那种远离，却并没有发生。
相反，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是她的手。
在拒绝了我的邀请后，她却没有转头离去，亦没有露出讨厌的神情。
而是，主动捧住了我的脸颊。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中没有丝毫的回避。
“我喜欢你哦，伊伊。”
“最喜欢了。”
“喜欢到……差点就想顺势推倒你了。”
欸？
没有任何回避的直球朝我打来，她的金眸中满溢着温柔，将我狂乱的思绪抚慰、舒缓。
“说真的，我刚刚……真的超级心动的哦。”
“看着你的脸向我凑近，只要站在原地，就能如愿以偿……什么的，我当然很想那么做啊……”
欸？
如果是那样，你为什么又要……
“为什么要躲开你？”
维拉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略带苦涩的微笑。
“因为，伊伊刚刚的表情，很痛苦哦。”
我知道的，你肯定也还很困惑吧——她摇了摇头，给出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做不到啊，让伊伊带着那么难受的表情，献出自己的初吻什么的……太不浪漫了啦！”
欸？
就因为这种事……
“是呀，就因为这种事。”
她轻笑着握住了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都怪我太喜欢你了呀。”
然后，轻轻开口。
“也就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我才忍住了哦。”
她闭起眼，在这么近的距离中，我听到了她声音中带着的那一丝丝颤音。
“我是不会用道德绑架的方式，逼迫自己喜欢的对象做出回应的，伊伊。”
“今天的约会……其实就是想找机会说清楚这件事哦。”
“不论结果如何，我……果然还是希望，伊伊你做出自己的决定。”
“……”
“是、是的啦，我知道的哦，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起来了吧！”
“哼哼~你大可露出崇敬的眼神哦！因为我……我就是这样的绝世好女人……啊不，绝世好女鬼呢！”
……
我看着她努力活跃气氛的模样，从刚刚就失去发声能力的嗓子中泛起苦涩。
理所当然的，我那从来没有聪明过的笨嘴，并没能给出回应。
然而……
维拉妮看着反复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的我，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声，像是叹息的轻笑。
然后，她便将我拉近。
下一刻，额头轻轻与我相贴。
“没事的，伊伊。”
“我不用你现在就给出答复。”
“因为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想好答案的那一天。”
“不论那要多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
我……
感受着额头的温暖，我也忍不住闭起了眼睛。
熟悉的情感在胸中翻涌，就仿佛……我们又回到了日记中那一幕幕写生的记忆里。
名为日常的……安心感。
啊……
啊啊啊啊……
真是的……！
“好狡猾……”
“欸？”
“为什么……你这么会说话啊，这样不就显得，我真的很笨吗……”
“噗……确实呢，你这笨伊伊。”
“坏鬼。”
“？”
“你嘴巴这么厉害的话，倒是帮我想个……听起来很有意境、虽然不明所以但又好像话里有话听起来情商就很高的回应啊！”
“……你这要求还挺高。”
“有没有你就说吧。”
“有的有的，好比说：‘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哦！’”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听起来就超级敷衍的，这种时候怎么想都不是只微笑就可以了的吧？
“欧呦，还给你嫌弃上了，那你倒是想个更好的——嗯？？？？你、你你在干什么？！”
“在解胸罩啊。”
“不不我就是看出来了才问你的好嘛！？”
是的，我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转而开始脱上衣，但脱到一半却被维拉妮给死死抓住制止了，导致我整个精被卡在衣服脱到一半的状态。
“干啥啊你……”
“你问我？？不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突然就要脱了吗？？”
“……呃，就是……感觉不对啊，总觉得是欠你人情了！”
“？”
光是微笑肯定是不够的，而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旦欠下这家伙的人情，至少一两周里主动权都会落到她手里，所以……
“所以你就开始脱熊、胸罩？！”
“嗯，今天可以让你不隔着内衣揉哦？”
“？？？？？？？？”
“比起吃口水来说，果然还是这个好接受一点啊。”
“？？顺序完全反了啊！！果然你这家伙的三观是坏掉的啊，啊啊审判骑士团的团长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的啊我真的要质疑你了！？！”
“好吵啊你，你就说揉不揉吧。”
“……”
维拉妮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声咽口水声。
只见她的眼球僵硬地转动着，似乎是在抗拒某种会把她目光拉向我胸口的引力……
然而，就算到了这个程度，她居然没有像平时那样光速自暴自弃地大喊“要的啦！”
相反，虽然看到她的手微微抬起，但最终……
在反复斟酌……纠结……
满面通红，攥紧小手……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
“要的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