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明明上一秒还战火冲天,然而这一刻,当我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却……像是放慢了。
我看见,维拉妮那美丽的少女面庞。
我看见,她仍旧垂着眼,狭长的睫毛,在暗红色光芒中轻轻颤动。
我看见,那本书……
打开了。
不是被维拉妮翻开,而是像获得了自己的意志一般。
咔地一声,书封中央的金属凹槽像一只眼睛般缓缓睁开,书页无风自动,血液般的猩光从缝隙里涌出。
——欻啦。
锁链声响起。
一条漆黑的锁链从书脊处伸出,像蛇一样缠住了维拉妮此刻靠书最近的手腕。
我瞳孔骤缩。
维拉妮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那双总是盛着狡黠、调皮、得意和坏主意的蜂蜜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高光。
她的脚尖离开甲板。
小巧的皮鞋悬在半空,裙摆与发尾被某种不存在的物质托起。
甜甜发出一声细小的嘶鸣,缩成一团。
苦苦的翅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连爪子都在发抖。
它们在恐惧……
恐惧自己的主人?
……不!
那不是怕维拉妮。
而是在怕某种……正在通过维拉妮降临,于此世间获得实体的存在。
“——其名为风所噬,其影被土掩埋。”
维拉妮的嘴唇仍旧在动。
声音没有停。
甚至,比刚才更加流畅。
更加清晰。
更加不像她自己。
我伸手想要抓住她。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手腕的一瞬,书页中又伸出第二条锁链。
啪。
它缠住了维拉妮另一只手腕。
第三、四条,绕上脚踝。
膝盖、大腿、腰间。
最后,是她那纤细的,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
脖颈。
不……
这不对。
我看着她被吊在半空,像是某个被献上祭坛的人偶。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挥出了手中的剑,想要斩断那些枷锁。
可是……
没有火星,甚至没有金属与金属碰撞的硬响。
我只看到,自己的剑刃与锁链相交的一刻,一股冰冷潮湿的漆黑液体顺着剑身,从碰撞处往上爬,像是想要钻进我的皮肤。
喀拉。
我在被液体接触到前松开了剑柄,剑刃随即掉在了甲板上。
但就算失去了接触,剑身上还是残留着几缕黑色纹路,扭曲着,仿佛在组成某些不该被阅读的字。
不。
不要去读。
本能地,我移开了视线。
“——其女,以身为门。”
有什么改变了。
维拉妮的声音中,首次带上了一丝高昂。
而远处的舰队,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我看到无数的炮口对准了我们,炮管深处爆发出迄今为止最刺眼的耀光。
但,它们的咆哮,在维拉妮那带血的吟唱声中,变得如此的渺小,就如我刚刚射向它们的那颗风晶碎石。
“——以爱为匙。”
我看到了,她口中的字词化作暗金色的符号,在她面前展开,化作……巨大的法阵。
是的。
不是她平时那种甜腻、轻巧、甚至有些可爱的法阵。
没有巧克力一样的圆润线条。
没有棉花糖般的蓬松纹路。
也没有她偶尔会恶趣味加进去的小蝙蝠、小蜘蛛、星星或者爱心图案。
那是一个古老到令人窒息的法阵。
暗红色的圆环一层套着一层,每一圈都在逆向旋转,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只是构成,它周遭的空气便已经被染成黑红色。
静息区里本该恢复正常的砂砾,开始向法阵中心缓缓聚拢。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口吞咽。
“——以死为锁。”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我眼前闪过一抹红色。
以身为门。
以爱为钥。
以死为锁。
血。
法阵。
拥抱。
一柄贯穿两具身体的利刃。
剧烈的头疼袭来,我忍不住跪倒在地,靠着插入甲板的剑刃才没彻底倒下。
什么……
这些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
明明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东西,但在它们于脑海中闪过的瞬间,我却觉得,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伊瑟莉娅小姐!维拉妮小姐!!!”
索菲亚在呼唤我们。
我勉强抬起脸,看到那漫天的光彩。
无数道绿光像从天空垂落的长枪,齐齐刺向我们。
就算还有风晶石库存,我也不可能拦下这样密集的主炮打击。
但……
也没有必要了。
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
为什么?
因为,维拉妮面前的法阵,已经完成了。
她缓缓抬起手,平日那能够变出美妙饭菜与优雅法阵的纤长手指,此刻的动作却是如此僵硬,仿佛只是在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动。
随后,她念出了下一句。
“——第一页。”
唰啦。
书页翻篇的声音响起,轻柔、慵懒,几乎像是午夜闲暇时分,壁炉前的我在火光与暖意中昏昏欲睡,任由窗口的风将手中的书本翻页。
然而,此刻,这里没有风。
那本书就悬在维拉妮面前,被锁链和暗红色的光托着。
没人朝它伸手,可我却听见了极其清晰的翻页声。
然后,随着这声轻得过分的声音。
整片天空,先是被看不见的手笼罩住了。
远处,那一整片护卫艇群的动作突然停滞。
……
不,不对。
那不是停滞。
是变薄。
眨眼的瞬间,那些黑压压的舰影、旋转的炮管、闪烁、传递着能量的风晶管线,全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厚度,像被强行压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纸里。
颜色被抽走。
阴影被抹平。
风晶石主炮中喷涌的绿光变成了粗糙的颜料。
那些舰艇的轮廓,则被重新勾成了某种歪歪扭扭的线条。
就如我们摧毁第一艘风军战舰时一样。
……
我突然意识到,那其实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观。
我们在那座幻象构成的长廊中,看到的壁画,也正是这样。
记忆在脑海中燃烧,每一艘战舰撞角上反射的寒光,每一艘战舰上雕刻的瞳孔状墨色金纹,都在与那些壁画上描绘的景象相互呼应。
所有决绝的牺牲,所有不甘的战吼,都在诉说着两者同为一物的事实。
然而……
那时,壁画里的所有人都在与空无一物的虚无战斗。
所谓“敌人”的身影被抹去了,所以看起来才像是与空气厮杀。
但……
现在,那片曾经空缺的位置,被填上了。
“——糖果屋在暮色里点亮窗灯。”
填上它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
此刻的我们。
“——迷途的孩子啊,请进来吧。”
最靠近我们的战舰群变成了一排糖果屋。
舰体成了弯曲的屋顶,炮管变成冒烟的烟囱,风晶核心则变成窗户里摇晃的绿色糖浆灯火。
看起来,几乎就像是某种童话。
墙壁是饼干色,窗棂涂着草莓酱,屋檐挂满糖霜。
可爱,调皮,充满了童真一般的甜蜜——几乎,与维拉妮一直以来的战斗风格别无二致。
可是,“几乎”并不等于一致。
因为,那些房屋的门扉与窗户后面,都是黑色的。
黑得没有尽头。
黑得只剩下虚无。
而下一刻,封印着这些虚无的门扉与窗户,被什么东西打开了。
再然后,那些速度够快,没有在第一次翻页时变成画的自爆护卫艇们,突然像是一群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被门内的黑暗拖了进去。
门扉合拢。
于是,那片天空……空掉了。
没有爆炸,也没有坠毁。
只是……单纯的消失了。
就像壁炉前的读者打了个哈欠,轻飘飘地把那一页画翻过去了一样。
不远处,索菲亚的呼吸声暂停了一拍。
“这……都是什么啊?”
当然,没人回答她。
我无法发声,而维拉妮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悬在半空中,低垂着眼,失去血色的嘴唇继续开合。
“——第二页。”
哗啦。
又翻页声。
这一次,左侧那片正在重整阵型的风军战舰被压进了画中。
原本巨大的舰体慢慢失去棱角,变成一条条画在纸上的小船。
它们漂浮在一条奶白色的河里。
那河流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
河水厚重、甜腻,像被放凉的奶油,又像凝固前的蜡。
“——纸船会顺流而下。”
“——谁也不会再找到。”
随着她的声音,那些战舰变成的纸船开始下沉,像是饼干一样被奶白的河水一点点地泡软。
船体边缘先是弯曲,然后塌陷,最后像被浸湿的纸一样化成模糊的巧克力色浆液,消失在了画面的尽头。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背后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爬行,撕咬。
这根本不是战斗。
至少,这不是我理解中的战斗。
没有东西被劈开,没有东西被砸碎,没有东西被炸毁。
此刻的维拉妮,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只是在讲故事。
她只是把那些东西重新放回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
然后,让故事本身把它们吃掉。
“——第三页。”
第三次翻页声响起时,我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颤动。
那个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维拉妮,死死盯着那些缠住她的锁链,甚至会错过。
声音,最先是从她脚踝处传来的。
然后是腰部。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树会记住所有经过这里的影子。”
“——然后,把它们埋进巧克力做成的泥土里。”
“——在夜里,缓缓地长高。”
天空变成了黑褐色。
一片浓稠到几乎要从画纸上滴下来的森林,在风军舰队中央生长出来。
那些战舰的桅杆、炮管、骨架,逐渐化作树干。
而树根,是黑色巧克力浆与细细糖丝。
它们从画中伸出,缠住尚未来得及逃离的舰体,像将昆虫拖入巢穴的根须,一点一点把那些战舰拉进森林深处。
舰体在被拖入画中的过程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必须……】
【阻……】
阻止——那愤恨不甘的声音,甚至未能完成最后一个词语,便被书页的声音盖过。
“——第四页。”
刚刚还遮天蔽日的舰队,此刻只剩下最后的一小簇,集中在它们背后的那轮血月的光华中。
就像是在寻求,某种庇护一般。
但,只是一瞬,它们就全都被固定在了空中,像是童话的插图。
因为,天空上方出现了一轮太阳。
金色的。
圆得过分,亮得过分。
像是儿童绘本里会画在城堡上方的那种笑脸太阳。
但与此同时,这显然不是给孩子看的东西。
因为那张笑脸太标准了。
嘴角弯得太高,眼睛圆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而它所散发出的光,彻底驱散了那轮血色的月光。
在它的照耀下,所有剩余的战舰都动弹不得。
而在这些仿佛被冻结了的战舰边上,长出了……
白色的灌木、红色的旗帜、以及一排排,滑稽的饼干小人。
这些小人穿着军装,纽扣圆圆的,糖霜画出黑溜溜的小眼睛,饼干手里举着细小的糖棍长枪。
可爱。
可爱到让我胃部抽搐。
因为它们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更没有任何犹豫。
只见它们一排排爬上那些风军战舰。
“——没有名字,也无需做梦。”
“——祂只负责,把晚餐分成合适的大小。”
“——一切,不过都是祂的食粮。”
第一排饼干士兵举枪。
刺下。
就像小时候玩过的裁纸游戏,坚硬的船舱被插出规整细密的小孔,一点点地拆解成了碎片。
第二排饼干士兵抬起糖刀。
划过。
风晶管线被剥离出来。
第三排饼干士兵则托着白瓷盘,安静地接住那些仍在跳动的风晶核心。
它们沉默地,把战舰拆成一块一块。
就像是真的在准备一顿晚宴一般,规整,高效。
可是……
这场晚宴的主人……
那个“祂”,又究竟是谁……?
………………
喀拉。
锁链的晃动声,把我从眼前奇异诡异的画卷中唤醒。
“——第五……页……”
喀拉。
维拉妮的声音变得虚弱。
我也因此得知了,那喀拉声的来源。
那是她身上的锁链……在缩紧!!!
只见她的脚踝已经被勒出了血痕,腰部的裙子也被卷入锁链之中。
而之前的两声喀拉,则是缠绕她手腕的锁链在收紧的声音。
然后呢?
下一个收紧的会是什么?
我看向她脖颈处的锁链。
而维拉妮也看向了我。
她那失去血色的瞳孔挣扎着。
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伊、伊……
她在求救。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我就已经朝她冲出一步。
然而,巨大的压力却迎面扑来,反而把我压退数米。
……欸?
那不是什么其他的力量……
而是我自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