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你在念的,是那本书上的文字吗?
为什么你能读懂它们,为什么我又能听懂你口中的咏唱?
好多问题挤在喉间。
可最终,断裂的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疼痛从被割开的伤口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截烧红的火钳戳进了气管。
我只好咬紧牙关,重新转回身。
因为,远处的风军舰队已经再度开火。
数百道绿光同时亮起,静息区落定的砂砾再度被掀起,在炮火聚能的嗡鸣余波下融化为液体,发出撕裂的吼声。
就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在迟到了万年后,终于在这一刻重启。
于是,我看向它们,抬起了手中的剑刃。
剑柄缠带下最后一枚风晶石碎片发出细小的裂声。
“——在无名之海尚未吞下星辰之时。”
维拉妮的咏唱继续从身后传来。
平稳。
流畅。
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平日里那种轻飘飘的尾音,也没有像是随时会冒出来的奇怪词汇。
只是念着。
像一个被打开的八音盒,终于开始播放很久以前就被放进去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可现在已经没有停下的余地了。
我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甲板在震动中裂开,风晶石引擎的轰鸣几乎要将整艘航空艇撕成两半。
来不及思考。
也不能思考。
于是,我挥出一剑。
“——”
本该喊出的命令卡在残缺的喉咙里,变成撕裂般的无声痛楚。
但风,还是听见了我的命令。
它们从剑刃边缘溢出,像无数条被召来的鱼群,沿着我挥剑的轨迹汇聚成浪潮。
声音消失。
传导声音的空气再一次被抽空。
炮火的轰鸣,舰体的碎裂,索菲亚几乎变调的尖叫,全部被挤出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风刃化作无数重叠的弧形气刃,迎向那道几乎足以覆盖整艘航空艇的绿色激流,将其核心脉络切开,分散。
然而,挥出这一剑时,我的手臂传来一阵麻痹感,剑锋也随之偏转,未能将其完全抵消。
于是,残余的冲击像被砍掉脑袋后还在挣扎的蛇,狠狠撞上航空艇侧翼。
碎裂的风晶流弹擦着航空艇两侧掠过,几块甲板被余波掀起,旋转着飞向半空,又被另一股乱流绞成木屑。
其中一块材料在暴戾的能量裹挟之下,朝着身后正在咏唱的维拉妮飞去。
没时间反应了——
我猛地回身,抬起左臂硬挡。
——喀拉!
盔甲在激流之中宛若黄油般融化,只是一瞬,碎片就嵌入护臂,冲击顺着骨头一路撞进肩膀。
剧痛让我眼前一白。
可我没有后退。
身后,不知名称的语言依旧在回响。
“——敌自虚无而来,携万世未曾闭合之贪婪。”
虚无……?
比起手臂的痛楚,这两个字率先进入了脑海。
腹部深处,像是被什么冰冷粗糙的手抓住了,脏器忍不住紧缩,痉挛。
是恐惧?
不……不是恐惧。
至少,不只是恐惧。
更像是……身体比我更早想起了某种东西。
某种绝不能靠近,绝不能触碰,绝不能被说出口的东西。
我咬着牙,回头看了维拉妮一眼。
她眼睑垂下,血色从唇边一点点褪去。
明明还站在那里,明明手中还捧着那本书,可她的表情却像是离我们越来越远。
“吱、吱吱……”“嘶……”
一旁的甜甜与苦苦发出痛苦的嘶吼。
它们没有像平时那样配合、掩护自己的施法。
相反,它们在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像那样,在她面前俯下身姿,紧紧贴在她的脚边,似乎是想拽住她,却又一点都无法靠近?
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她自己的使魔,都在害怕?
……维拉妮。
我在心里呼唤她的名字,问她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回应我的,只有那连绵不绝的吟唱。
“——它以绝望为酒,以世界为杯,以众生哀嚎作宴前之歌。”
远处,一艘战舰撕开狂乱的空气湍流,直直朝我们撞来。
【——驱……逐!】
那艇首的巨大风晶撞角上燃起刺眼的绿光。
自爆——我立刻判断出了它的意图。
索菲亚显然也看出来了,她死死拉住操作杆,想要侧转规避,可航空艇的引擎已经到了极限,整艘船只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于是,我把剑换到右手,左手抓住仅剩的钢箭。
箭头上绑着的风晶石也只剩下最后一小块。
将箭搭上弓,拉弦。
手指因为失血和连续战斗微微发颤,直至松手,箭矢破空而出。
风推着它向前,可那抹绿光在乌云一般的舰队面前,却显得那么渺小。
轰——!
在命中撞角前的一瞬,我让那颗风晶石内部的频率失衡,进而引爆了那正在闪爆的风晶撞角。
只见那艘战舰的前端从内侧炸开,整艘船像正面撞上了一堵无法穿越的墙壁,船体结构被瞬间压扁,只剩下巨大的火花。
【——绝……不会……】
与那充满着不甘与愤怒的余音一起到来的,是无与伦比的热浪。
我被冲击压得后退半步,脚跟在甲板上拖出一道裂痕。
还没等我站稳,维拉妮的咏唱又一次刺入耳中。
“——黑潮啃噬大地,白骨在泪水中开花。”
又一艘战舰接近,它的舰体扁而狭长,几十门黑洞洞的近防炮枪口对准了我们。
下一刻,暴雨一般的漫天碎晶便覆盖了我们的视野。
我以最快的速度捡起一块先前被爆炸撕裂的铁片,甩到驾驶舱的门口,封死了流弹直击索菲亚的线路。
然后,再一次握紧手中之剑,无声地呼唤着风,祈求它们构成先前那样的拦截网络。
只是一瞬,碎晶便撞进了那细密重叠的风网,有些被偏转,有些被切碎,化作粉末。
但,数量还是……太多了!
就算已经竭尽全力,仍有许多碎晶穿过了缝隙,划过我的手臂、腰侧、脸颊。
我能看到,自己身上的血珠飞出,又在下个瞬间被周遭紊乱的气流撕散。
这不重要。
比起我,维拉妮她……!
我想让她趴下,但无法发出声音。
剑刃来不及,风晶石也已经耗尽。
于是,我只能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
——咔咔咔咔!
已经残破不堪的背部护甲发出被洞穿的金属扭曲声,后背就像是被千万柄大锤轰击,我不由得踉跄向前,几乎要撞到维拉妮的身上。
然而,就在我距她只剩下一步,几乎要撑不住的前一刻。
那连绵不绝的冲击……
突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