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诺·维因总是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有种疏离感。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世界里缺失了一样。
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不知道,那缺失之物究竟是什么。
毕竟,这种感觉太过朦胧,不像撕开的伤口那样疼痛,也不像被人羞辱后那种如针尖般锐利的愤怒。
那种不和谐感,更像是一枚被柔软丝绸包裹住的小石子,卡在心脏与肋骨之间。
不影响呼吸,却会在某些过分安静的瞬间轻轻与骨头和肌肉摩擦,隐隐透露出那丝绸的包裹之下,无法被时光磨平的锐角。
在某个晨风祷告的瞬间,瑟兰诺第一次注意到了这种钝痛。
那时,年幼的他站在风柳树下,一如既往地看着族人们带领村庄里的人族,静静地将风晶石研磨的粉末洒向刚刚升起的晨光。
那是庄重肃穆的仪式,细碎的粉尘被风托起,像一群透明的萤火虫那样飞向阳光,民众随之纷纷闭起双眼,呢喃着晶母的名字,默默许下带着美好期盼的祷告。
然而,瑟兰诺却没有闭起眼睛。
这并非因为他那天负责值班记录,事实上,他那时还太年轻,经验水平并不足以支持他像其他族人那样准确地记录数据,也还不会通过晶体的反射判断今日的风向、湿度、以及晶母呼吸降临此处的概率。
无所事事的他之所以选择睁眼,而不是加入闭眼祷告的群众,只是因为……
他,有些无法理解。
看着台前那个正在主持仪式,脸色却红到有些异常的老精灵,他很困惑。
对方这么大的年龄,为什么还要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研磨风晶石,戴着眼镜点着灯,在黑暗中对着那本老旧的笔记本,不断地调校那十几台仪器,确保里面联动的引擎齿轮有被充分润滑,风管依旧完好无损……
村里的民众总是赞赏老精灵,说村里能有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精灵,一定是晶母的赐福。
可对于老精灵本身呢?日复一日地为这个村里做这些枯燥无味的事情,也是晶母的赐福吗?
每经过一个清晨,看到老精灵顶着那体能还不如人族的身体起早贪黑,瑟兰诺的这种不解就加深一份。
而等到那一天,当他亲眼看见自己的这位养父因为过度劳累得高烧,在晨风祷告的途中倒在了众人面前时,这份不解终于化作了那颗石子,开始在那些过分安静的时候,轻轻地与肋骨摩擦,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这样的违和感,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去。
当他看见许久未见的家人进入精灵共有的精神图书馆,却没有时间坐下来寒暄,只是抓紧时间交换各地城邦送来的求助信时。
当他听说那座浮空集市的鲸骨琴出现了问题,一位自告奋勇的精灵工程师冒着危险为其调率,最后遭受意外,陷入瘫痪时。
当他见证一片生产晶息的树林根系生长出现异常,于是一百多名精灵背井离乡,这样在那块寥无人烟的蛮荒之地定居下来,主动承担起修复生态系统这样即便是以精灵的寿命来看,似乎也没有尽头的责任时。
每一次看到这些,他都会感受到肋骨与心脏的异样。
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他们的责任?
是。
瑟兰诺当然明白,他知道自己的族人确实擅长这些。
他们总能从很小的征兆中看见秩序,从一阵风里听出远方即将发生的麻烦,再以一种几乎对所有人都好的方式,将那些麻烦提前抚平。
所以,风晶之境的许多城市都很依赖精灵的存在。
所以,律典之疆的许多行政机关也需要精灵的参与。
甚至连一些不愿承认自己依赖精灵的人族贵族,也会在自己家族因为婚姻纠纷和继承法案即将乱成一团的时候,不情不愿地把信函送到精灵学者的桌案上。
有人说,这是刻在他们种族血液中的天性。
若哪里有即将满溢的洪水,精灵便会去修筑大坝。
若哪里有即将崩塌的道路,精灵便会去构筑新的桥梁。
若哪个人族家族为了三枚律言章的继承权吵到快要拔剑,精灵便会坐在他们中间,用一种温和到近乎残忍的逻辑,将双方祖上七代的契约、旁支关系和债务往来全部翻出来,最后让他们在羞愧中握手言和。
他们似乎天生知道该如何帮助别人——整个世界似乎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
瑟兰诺还是想不通。
难道就因为精灵长寿、耐心、擅长记忆,所以他们就必须要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处理账本的统筹、桥梁设计图的纠错、以及不知道哪条风晶管道的维修工作上?
……
也许吧。
但瑟兰诺对此依旧感到困惑,每每见到其他族人如此理所当然的承担起不属于他们的责任,他总会想……
明明自己族人的身体比人族要孱弱,明明自己族人的生育远比人族困难,为什么这些缺点就被世界所无视了呢?
凭什么,比人族更加脆弱的族人,要在求助后对那些身强力壮的存在露出认真而柔和的表情,聆听他们的苦难,为他们分配本族那少得可怜的人手,并在成功调解某处不相关的人族粮仓调度问题后,露出一副满足的笑容……?
自己存在的意义,精灵一族的长寿、记忆、智慧,以及那座所有精灵所共享的精神图书馆存在的意义,难道真的就是替这个世界修补一处又一处快要松动的螺丝吗——
就像这样,那块丝绸下的那颗石子,非但没有随着岁月被磨平棱角,反而变得愈加尖锐,难以忽视。
只是,此刻的瑟兰诺依旧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所以,最起初,这也只是几句没有方向的牢骚而已。
在成年礼后的最初十几年里,他其实都没有缺过席。
他会按时抵达风晶管道破裂的街区,会坐在人族官员之间听他们争论某条税法到底该如何解释,也会用极其精确的笔迹,把某座桥梁在不同风速下的受力变化记录成册。
事实是,他做得很好。
甚至比大多数族人都好。
只是,每当其他人夸赞他,说“瑟兰诺先生果然很可靠”时,他总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可靠”……
多么好听的词。
它意味着别人可以将麻烦交给他,意味着他能成为某种秩序的一部分,意味着他被这个种族、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妥善地安放在了一个正确的位置上。
所以,就只是这样吗?
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像这样的齿轮吗?
不……
不对。
石子似乎磨破了包裹它的丝绸,开始与他的肋骨擦出难听的声音。
在他的生命中,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他开始意识到这点。
可那缺失的东西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不过,精灵这么聪明的物种,可不能说出“不知道”这样缺乏智慧的话。
于是,就像其他所有遇到问题的精灵一样,他进入了精灵一族的精神图书馆,开始从那无数先哲留下的典籍中寻找答案。
而这一翻找,就是上百年的时光。
他完全沉浸在知识的世界中。一开始,他还会以学者的身份找些正儿八经的课题进行研究,以此拒绝族内给他安排的现实世界任务,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就连理由都懒得找了,每天就埋头在精神图书馆的深处,翻阅那些古老而残缺,就连书页边缘都因为长期无人翻动而变得透明,几乎要消散的文献。
直到,有一天,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也许你应该出去走走了,维音。”
维因——好久没有人这么亲密地叫过他了,瑟兰诺有些惊奇,于是放下了手中那些无人问津的古代仪式残卷,看向了来者。
不出所料,来者正是他的养父,那个老精灵。
只见他站在瑟兰诺的身后,声音依旧如百年前主持晨风祷告时一样温和。
“不要将自己困在这些知识之中,这样无法帮到任何人。”
瑟兰诺嘴巴几度开合,长期的独处让他有些忘记说话的感觉。
“知识,就必须拿来帮助别人吗?”
半晌,他才吐出这么一句。
老精灵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以回答。
而是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显而易见到他大概从未想过有精灵会真的这样问。
“知识若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那它至少不该让你离世界越来越远。”
很正确。
太正确了。
正确得让瑟兰诺无法反驳。
他合上卷轴,向导师道歉,然后按照安排离开图书馆,去处理某座城邦送来的水渠纠纷。
那一天,他把事情处理得非常漂亮。
三方代表都接受了他的方案,水渠调度重新恢复,城邦避免了一场可能持续数年的争端。
在结束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女孩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低着脑袋,像只害羞的小花雀。
“……谢谢叔叔。”
“我好久没能洗澡了。”
“邻居家的叔叔阿姨都说,是因为我太脏了,妈妈和爸爸才不愿意回来见我。”
不过,今天我就可以洗得香香的了,叔叔阿姨说等我洗完澡之后,爸爸妈妈就会回家——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有些兴奋地抬起脸,瑟兰诺从她的瞳孔看到了敬仰,与那纯真无瑕的期盼。
……奇怪。
人族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这个小女孩甚至没听出来,自己邻居的意思是她被抛弃了——这样理智的话语,却不知为何,没能说服他自己。
而且,更奇怪的是……
为什么,他这次没有从那声感谢中,体会到厌烦焦躁的情绪?
单纯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和人族接触了吗?
还是因为,这个小女孩不像是那些贵族,口中道着谢,眼中却总有着另有所图的算计?
亦或者,是因为自己看到了……小女孩脖子上那串,对于穷人来说相当有分量的银质护身符?
那串护身符上面刻着铜字——“愿晶母护佑,我们最重要的女儿”,做工精致,看起来并不便宜,想必是黑市里的抢手货。
可它却戴在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的脖子上。
然后,既没有被偷,也没有被抢。
那就说明,孩子的父母肯定吩咐过自己的邻居街坊,请他们在两人离开的时候,帮忙照顾、保护这个小女孩……
也就是说……
也许,只是也许……他们并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
也许不久之后,他们真的会回到这里,将自己的孩子举得高高的,大笑着说你这个香香的小家伙……
……啊。
果然,自己有些奇怪。
怎么会思索这么多根本没有铁证的事情呢?真是毫无意义的空想。
瑟兰诺这么想着,却忍不住在离开时多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女孩兴奋地朝自己挥手,嘴角有些不自觉地翘起。
希望——此刻在那个小女孩心中翻涌的情绪,似乎也浸入了他的身体。
于是,久违地,他感到,那块夹在心脏与肋骨间的石头,好像又被丝绸包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