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就是同族们口口声声强调的,精灵们存在的意义吗?
……也许?
毕竟,自己在书海中找了那么久,却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就像老精灵所说的那样……答案,并不在那座理论上记录了一切历史的图书馆里?
在想到这种可能的一瞬间,瑟兰诺的思绪有些混乱。
但与此同时,他又感受到一种,简直可以被称为……愉悦的放松感。
有些陌生,但至少……感觉不差?
也许,自己该去再问问老精灵。
也许,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这种感受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向着回家的方向小跑起来。
……
然而,瑟兰诺再也没能得到这个提问的机会。
等回到家乡时,迎接他的不是老精灵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
也没有那句带着说教意味的笑言。
——维因,归来的路上不用这么匆忙,要好好体验旅行中的每一刻啊。
没有。
等待他的,是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子。
以及,门口那几位沉默到几乎让空气凝固的族人。
“瑟兰诺。”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他曾经很熟悉的精灵。
对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某种过于沉重的情绪,迟迟没能将话语完整地吐出来。
瑟兰诺站在那里。
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将精神探入族人共享的图书馆。
在那里,他没有感受到老精灵的气息。
……
“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自己这样反问。
明明只需要在精神图书馆里翻找一下,就能知道答案。
但他做不到。
于是,他一直等到自己的同胞整理好情绪,缓缓地开口。
“他去……调停一场贵族之间的纷争。”他的眼中流露出痛苦,“本来只是继承契约上的问题,可后来……双方的护卫动了武……”
“他为什么没有及时离开?那些贵族应该不敢对他出手才对。”
“……一切都是意外。”
“什么意外?”
“冲突现场,有几个无辜的外地工人被卷了进去……”
“所以呢?”
“他们被两边包围了,没能逃出去……”
“所以呢?”
“您的养父他,挡在了他们前面……”
“所以呢?”
那位精灵不再说话了。
瑟兰诺却像是没有听懂一样,继续追问。
“所以,他就死了?”
没有回应,这是自然的。
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
显而易见到,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座精神图书馆里。
又一次回到了老精灵站在他身后,说出“知识若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那它至少不该让你离世界越来越远”的那个瞬间。
很正确。
太正确了。
正确到令他作呕。
“那几个人族工人呢?”
瑟兰诺问,就像是溺水时能抓到的最后一块浮木。
“……”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瑟兰诺看着那位族人的表情。
他明白了。
没有活下来。
老精灵没有活下来。
那躲在他身后的人族,也没有活下来。
……
这样啊。
在长久的沉默后,瑟兰诺突然点了点头。
像是听懂了某份报告。
像是确认了某个数据。
像是完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学术记录。
而在这之后,他就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关上了大门。
“你是他的家人,我们会把遗物送到你这里的。”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
过了两三天,瑟兰诺才再次出现在精神图书馆里,调取了老精灵生前最后的档案。
嗯。
就和同族告诉他的一样,老精灵本来可以离开的,但为了保护那些工人,他选择了留下,然后一起被爆炸的流弹波及了。
他看了一半,然后就回到现实,继续整理起刚刚送来的遗物。
东西不多。
一副裂开的眼镜。
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旧笔记。
几支调校仪器用的细长音叉。
还有一小袋没有用完的风晶粉末。
那袋粉末被封得很好。
袋口甚至还系着老精灵惯用的双结。
因为他总说,晨风祷告用的晶粉里面若是不小心混入灰尘,第二天抛洒时的轨迹就会有细微偏差,可能会让读数变得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准确。
……
很麻烦。
很琐碎。
很无聊。
也很像他。
他总是这样。
他所留下的旧笔记里,甚至还夹着一张未写完的仪器维护表。
上面记录着某处风管到了年限,某地研磨仪的齿轮需要特制的润滑油,还有自己村子里那个祷告台底部的风晶柱似乎已经老化,最好在今年雨季前检修一次……
瑟兰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详细到完全没必要的记录,心脏像是被捏住了一样。
他本不想继续整理了,胸口太闷,让他感到无法呼吸。
但,在那被翻开的遗物下面,有两抹金属的反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瑟兰诺不记得老精灵有会这样反光的随身物品。
于是,他把它们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
是两条铜护身符项链。
很便宜。
也很旧。
边缘被磨得发亮,里面还都夹着一小片被压平的风柳叶。
嗯。
他没记错,这的确不是老精灵的物件。
边上的纸条写了,这些是那些人族工人的遗物。因为事故发生得太突然,现场又太过惨烈,有几具破损严重的尸体至今没亲属来认领。
于是,他们的东西就先跟着老精灵的东西一起寄了过来。
莫名其妙。
这些东西跟自己毫无关系,所以瑟兰诺本不想再看下去的。
但……
那两条铜制的项链,明明不是老精灵的遗物,看起来却格外的眼熟。
于是,他将它们翻过来。
随即看到了那眼熟的纹路。
——“愿晶母护佑,我最重要的妻子”
——“愿晶母护佑,我最重要的丈夫”
两个项链上都只替换了最后的一个称呼,打造它们的工匠显然没有太高的文化造诣,整体看起来有些敷衍。
但,对于需要背井离乡,外出打工的工人来说,这些贵族不可能看上的护身符已经是他们消费能力的极限了。
瑟兰诺屏住了呼吸。
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对可怜工人的怜悯。
只是因为,这个铜制的护身符,和它上面的纹路,都太过眼熟。
瑟兰诺见过这枚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