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索菲亚同时陷入了沉默。
“嗯，你们没听错，在那些彻底毁灭的废墟世界里，我有在黄沙中埋藏的石板上找到过类似‘恶魔’的描述……只是，跟其他的世界不同，这些世界无一例外都在回避用具象的形式描述‘恶魔’的长相或者特点……事实上，我能找到的残余记录上，一般只会有短短的几道划痕，用最简洁、最没有具体指向性的文字写着——”
——不要呼唤。
——不要直视。
——不要回忆。
……
啊啊，果然……
我看着维拉妮那严肃的神色，回忆中那座宫殿的画面愈加清晰。
没有声音，没有眼睛，甚至没有能够借着碎片化的壁画拼凑出的完整故事……
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信息支离破碎……
“是的，这一切都和我们在那座投影宫殿里所看到的情况一模一样，消失的敌人和蒙住的眼睛，所有的线索都能和那些被毁灭的世界所最后留下的警示对上……”
维拉妮说着，脸色愈发阴沉。
“而这些警示，毫无疑问都在指向一个最重要的警告——与那些幸运世界中那些会为了一点灵魂和人签订契约的恶趣味恶魔不同，真正的恶魔不仅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灭世之力，也没有所谓真名的弱点，事实上……”
“这种东西的名字，根本就不是弱点？”
维拉妮点头，“与其说不是弱点，不如说，那正是恶魔可怕的地方……就像我刚刚说的，根据我在那些废墟世界里找到的残存记载，这种东西的概念本身就是禁忌，仅仅是呼唤它的名字，或者以任何具象的方式描述它的存在，就足以给世界带来灭顶之灾……”
……果然，是这样啊。
怪不得那些壁画中没有敌人的影子。
如果说只是了解到那种怪物就会带来灾祸，那么蒙眼雕像的情况也就解释得通了。
只是……
事到如今，另一个疑问反而开始浮现。
毕竟，按照维拉妮的说法，如果说那些有着这类记载的世界，都已经被它给毁灭了，那……
“那我们的世界，为什么现在还好好的？”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如此询问。
然而，维拉妮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也是我当时还抱着侥幸的原因，毕竟所有被那种敌人入侵过的世界都已经毁灭了，而这个世界怎么看都不像是只剩黄沙的样子，所以也许，那些壁画上的奇怪寓意跟废墟世界的传说之间存在相似之处什么的，只是某种巧合，这个世界并没有被入侵……但，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天真？”索菲亚眨了眨眼。
“嗯，就是天真，因为这个世界还幸存着的事实，其实有两种解释。其中最好的那种当然是纯粹巧合，奇怪的壁画和莫名其妙的无眼雕塑都只是某个无聊魔法师的恶趣味艺术品……但问题是，如果真相不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
“意味着，那场战争并没有结束。”
我直接替维拉妮说出了结论。
是的，如果那种寓意的出现不是巧合，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曾经发生在维拉妮所去过的那些废墟世界里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而是恰恰相反，这说明了那场毁灭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是过去式，而是……
现在进行时。
“等……等等？？这、这不对吧？？”索菲亚的瞳孔里好像闪过了整个宇宙的投影，满脸的困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咱们完全没感觉到世界要毁灭了呀？虽然前些年是发生过一些比较恶劣的瘟疫之类的，但咱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总不能咱其实早就死了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咱临死前的一场梦吧？！”
“……安心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维拉妮叹了口气，继续道。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恶魔’到底是什么东西，又具体是怎么把那些世界变成毫无生机的沙漠废墟的，但根据之前的那些壁画上残存的信息，我推测，这个世界有可能……”
她说到这里，在“可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只是有可能，这个世界找到了击退或者封印那个怪物的方法，成功护住了——”
“——好耶！咱就知道，咱们的世界就是争气！！！”
“……别这么急着开香槟，我没说完呢。”
“欸？”
“根据目前有的信息，我很确定，他们大概率没有彻底杀死它……不论是因为力量不足，还是这个敌人的概念性质导致它根本没法被杀死，反正从结果上来说，他们还是留下那座带着警示的宫殿，模糊掉了相关的传说，甚至专门从世界的认知内删去了关于土地力量的部分，就是为了提示我们不要提起任何和它相关的东西……”
所谓的现在进行时，就是这个意思——维拉妮沉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解释，既然要通过这种方式阻止它通过自己的概念来获取力量，就说明那个敌人至今依旧潜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而这点，也可以通过之前那个混账的话交叉验证……”
维拉妮说着，抬眼看向我，咬紧了下唇。
而我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伊伊……你的族人，是这个世界的英雄。”
……
啊。
是啊。
我那些素未谋面的族人们。
“他们……不是刻意留下你独自在这世间的，只是……那个叫瑟兰诺的家伙，他在追求有关大地的力量时，接触到了那个恐怖的禁忌存在。”
“……我知道。”
虽然只是轻轻的开口，胸口处就传来了细密的针刺感。
“……我们的精神图书馆，是无条件互连的。”
“嗯，就是这个原因。”
维拉妮闭起了眼睛，半晌才再次开口。
“一旦那种东西顺着瑟兰诺的认知进入精神图书馆，然后再顺着精神连接扩散到每个精灵的脑海中……这个世界，也许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
“所以，他们做出了最伟大的牺牲。”
维拉妮说完，看着我，似乎是想给我一点处理情绪的时间。
但我……
在那一刻，只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精灵族。
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的同胞。
那个只存在于镜子里的耳朵、瞳孔、身份，以及别人嘴里“你必须努力”“你不能辜负”的种族。
他们……
最伟大的牺牲？
这也许就是他们消失的真相，但我在知道后，却只是感到……困惑。
为什么呢？
封锁精神图书馆、切断连接、连同自己一起毁灭……就为了把那个东西重新封死在地下？
是，这很伟大，很崇高。
作为一名骑士，我必须向他们表示敬意。
但……
为什么呢？
你们消失就消失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一个独苗留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讨厌。
当然讨厌啊。
讨厌你们擅自消失。
讨厌你们擅自牺牲。
讨厌你们擅自让我连一句“为什么”都没地方去问。
讨厌你们把事情做得这么正确……
让我连生气都做不到。
“……伊伊，这不是他们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维拉妮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平时的那个小鬼头。
……
为什么呢？
手心与指缝间传来的、属于她的暖意，总让我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我闭起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用啊……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瑟兰诺那个混球不是还活着吗……”
“不，”维拉妮立马摇头，“他们的牺牲不是白费的！”
“……嗯？”
“虽然现在很难求证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你的族人在自我牺牲的同时，一定也强行封印了瑟兰诺的一部分知识。”
“封印……他的知识？”
“嗯。他们一定给瑟兰诺的认知强行加上了一层禁锢。”
维拉妮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否则，这些年来那个懦夫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如果他能随意宣扬那个禁忌的名字，或者把自己触碰到的东西完整传播出去，那这个世界肯定早就出事了。”
“……哼。”
说实话，我的心情还是很复杂。
讨厌，尊重，愤怒，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全部挤在胸口那道明明已经愈合的伤附近。
好烦。
真的好烦。
“伊伊，我知道你现在会很迷茫，但是……”
现在，我们必须先把过去的一切放下——她如此说道，凝视着我的眼神极其认真。
我咬着牙，“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在一周前改变了。”
……
啊。
对啊。
我抬起头。
一旁的索菲亚也一下子绷紧了肩膀。
“虽然精灵族的牺牲暂时封住了那个禁忌的名字，让瑟兰诺这些年只能潜藏于黑暗中，给本将到来的灾难按下了暂停键……”
维拉妮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现在拿到了那个信物。”
是的。
信物。
“……您口中的这个信物，不会就是……”
索菲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本……羊皮书吧？”
维拉妮深吸一口气。
“嗯。”
然后，点了点头，肯定了这摆在眼前的答案。
是啊。
那本书所展现出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多讲。
维拉妮打开它之后，把现实直接扭曲成童话书一般的景象，我现在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
维拉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虽然我好像可以运用那本书的力量，但实际情况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指尖轻轻蜷缩着，像是在回忆那一刻的感受。
“我只知道，当时的我可能……连它千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没真正发挥出来。”
“……啊……”索菲亚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所、所以说，咱一直都没机会问，但那本书里的力量到底是……？”
维拉妮垂眸，又是一声叹息。
“欸，怎么说呢……如果瑟兰诺当初的那些话还不够直白的话，那我再说一个事实吧：追杀我们的那些战舰上，可都是都带着和那座宫殿中的战士身上一样的眼睛标志的，而这些勇敢保卫世界的将士会朝我们猛轰……这件事本身代表了什么，我觉得应该不需要赘述了吧。”
索菲亚的喉咙肉眼可见地动了下，显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个事实……并不是那么值得惊讶。
我只是，觉得有些……
难以接受。
——【敌人】
——【驱逐】
——【你夺走了一切】
当初听到的那些愤恨的呐喊，原来是这些勇士留下的最后残响吗？
那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完好返航的自爆护卫艇，以伤换命的近战航空战舰……
即便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他们余留下的意志依旧在战斗，保护着这个世界。
……
这毫无疑问，是最崇高的行为。
但，就像我对那素未谋面，擅自为了所谓大义牺牲的族人的感想一样，这件事让我五味杂陈。
“现在看来，当初的那个童话并不是虚构的，只是，这片静息区试图封锁的怪物并不是古兽维特卡西，而是那本书。”
是的。
既然他们拼了命也想留下那本书，那它就必然与之前提到的禁忌存在息息相关。
而它那恐怖力量的源泉，就是那个禁忌存在也说不定。
“不是说不定，而是肯定的。”
维拉妮直接读出了我的担忧，然后继续在其之上加倍。
“瑟兰诺那个卑鄙的懦夫，精心蹲伏我们那么久，却没有抓着我们集体被重创、航空艇迫降、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立马偷袭，解决掉我们，而是优先去抢书什么的，其实就已经可以证明那本书中力量的性质了。”
能让他这么急的，只可能是他之前通过大地力量发现的禁忌存在——她如此总结道，然后斩钉截铁地看向我们。
“所以——”
“——我们必须把它抢回来。”
我替她补完了后半句结论。
